第十五章
赵瑾几乎是脚不沾地“飘”出的永昌伯爵府。外头日头正盛,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他却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乱窜,耳畔嗡嗡作响,唯有掌心那一点被指尖轻挠过的触感,清晰得烙入骨髓,滚烫灼人。
他翻身上马,动作因激动而略显笨拙,缰绳一抖,骏马便嘚嘚地小跑起来。他却不辨方向,只由着马儿信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厅堂角落那一幕——她低垂的眼睫,素白微凉的指尖,以及那一下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足以掀翻他所有理智的触碰。
她碰他了。
不是推开,不是拒绝。
是带着钩子的一下轻挠。
“呵……”他忽然低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吓得牵马随行的侍卫面面相觑,不敢作声。笑着笑着,他又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那笑容却越发扩大,近乎傻气。
她就该是这样!就该是这般!冷冰冰的外壳下,藏着这样勾人的、挠心挠肺的小爪子!
之前的种种挫败、焦躁、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更汹涌的斗志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他像是终于摸到了通关秘籍的边角,窥见了冰山下的瑰丽,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恨不得立刻再做点什么,去印证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喜悦。
而永昌伯爵府内,在赵瑾一阵风似的卷走后,厅堂里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吴大娘子最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脸上重新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招呼着众人继续赏画品茗,只是那笑容底下,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深长。几位夫人小姐也纷纷收回目光,彼此交换着眼神,低声窃语起来,话题的中心,自然离不开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盛家四姑娘,竟当真将那位混世魔王……驯得露出了这般模样?虽未明言,可那番情态,谁还看不出来?
墨兰依旧坐在角落,垂眸敛目,仿佛周遭的一切议论都与她无关。只有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对方掌心那一瞬间的僵硬与滚烫。
她并未后悔那一瞬间的鬼使神差。躲了这么久,厌了这么久,烦了这么久,那人却像块滚刀肉,越挫越勇。她忽然觉得,或许……换种方式,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让他安分些?那一下轻挠,带着试探,也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一丝隐秘的报复——对他长久以来蛮横打扰的报复。
只是,效果似乎……与她预想的有些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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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赵瑾往林栖阁送东西的行径,陡然间“猖獗”了起来。
不再是偷偷摸摸放在门口,而是光明正大地派侍卫叩门递送,有时一日能来两三趟。送的东西也愈发五花八门,毫无章法。
有时是西市刚出炉、还烫手的胡麻饼,用厚厚的油纸包了七八层,送到时还带着余温。
有时是几册最新的话本传奇,并非什么高雅读物,尽是些才子佳人、侠客怪谈,甚至夹杂着几本笔触大胆的春宫图册(被云栽面红耳赤地偷偷处理掉了)。
有一回竟送来一整筐带着泥巴的新鲜荸荠,说是“清热降火”,附赠一把小巧玲珑、镶着宝石的削皮小刀。
最离谱的是一套做工极其精致、用料考究的……缩小版工匠工具,从刻刀到小锤一应俱全,并一张歪歪扭扭写着“练手”二字的纸条。
这些东西,依旧带着赵瑾式的蛮横与不着调,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子……被那日“轻挠”之后,变本加厉的、试图讨好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
墨兰的态度,却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阶段。
她不再像最初那般,直接无视或干脆扔掉。对于送来的东西,她偶尔会瞥上一眼。
比如那胡麻饼,她会让云栽拿走分给下人。
那话本子,她随手翻过两页,嗤笑一声“文理不通”,便丢开不再看。
那筐荸荠,她盯着看了半晌,在云栽以为她要让人倒掉时,却淡淡说了句:“洗净削一个尝尝。”
至于那套工匠工具,她只看了一眼,便让收进了库房落灰。
她依旧不给他明确的回应,不笑,不主动,甚至连他派人送东西来时,都懒得出面接见。
可这种“瞥一眼”、“尝一口”、“收起来”的行为本身,落在赵瑾眼里,不啻于天大的鼓励!
她收了!她看了!她尝了!
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他振奋。他像是得了信号,行为愈发“得寸进尺”。
他开始不再满足于只送死物。
这日午后,墨兰正小憩,忽被一阵清越婉转的鸟鸣声唤醒。那鸣声并非园中常见的雀鸟,带着异域的空灵,一声接一声,煞是好听。
她蹙眉起身,推开窗。只见院中那棵最高的梧桐树上,不知何时,竟挂上了一只制作极其精巧的金丝鸟笼。笼中关着一对羽毛艳丽、尾羽极长的鸟儿,正引吭高歌。鸟笼旁,还吊着个小巧的食罐和水瓶。
几乎是同时,林栖阁的院门被轻轻叩响。
云栽跑去应门,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面色古怪:“姑娘,是……小王爷身边的侍卫送来的,说是……这两只‘鹦哥’的食谱和照料须知,还有……这是新调的安神香,说鸟儿若吵着姑娘,点上此香便能安睡……”
墨兰看着树上那对明显价值不菲、鸣声悦耳却着实扰人清梦的鸟儿,又看看云栽手中那卷写得密密麻麻的“饲养指南”和那盒所谓的“安神香”,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这是……将她的林栖阁当成什么了?珍禽园吗?!
她沉着脸,走到窗边,盯着那鸟笼看了半晌。
赵瑾派来的侍卫并未离开,而是垂手恭敬地守在院门外,显然是在等回音。
墨兰沉默着。
就在云栽以为姑娘要发怒,让人将鸟笼连同侍卫一起轰走时,却见墨兰缓缓转过身,走回内室。
“既送来了,”她的声音隔着珠帘传来,听不出情绪,“就挂着吧。”
云栽愣住了。
院门外竖着耳朵的侍卫,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着王府方向飞奔而去报信。
于是,林栖阁的庭院里,多了两只终日歌唱的漂亮鸟儿。
又过了几日,墨兰发现她惯常散步的那条小径旁,多了一架新扎的、爬满了淡紫色蔷薇的秋千。秋千座椅上铺着柔软的锦垫。
不用说,定又是某人的“杰作”。
她驻足,看了那秋千片刻。夏风拂过,带来蔷薇的甜香。
她最终没有坐上去,但也没有让人拆掉。
赵瑾似乎彻底摸到了门路。他不再送那些华而不实或令人哭笑不得的东西,转而开始“润物细无声”地改善她的生活环境。
她屋里的茶杯,不知何时换成了触手生温的暖玉盏。
窗前的竹帘,换成了更遮光透气、绣着疏淡兰草的鲛绡纱。
连她书房里那方普通的端砚,都被悄无声息地换成了有价无市的歙砚极品,墨条也换成了清烟松墨。
他不再急切地想要一个回应,也不再做出夜闯闺阁、屋顶扔石子那般激烈的举动。只是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式,一点点地,将他的痕迹,更深、更牢固地嵌入她的日常。
墨兰照单全收。
不拒绝,不感谢,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只是,偶尔在无人时,她会端起那暖玉盏,感受掌心传来的温润。会在起风时,看着那鲛绡纱帘如水波般荡漾。会在那秋千旁驻足片刻,任由蔷薇的香气将自己包裹。
她依旧摆着一副冷面孔,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被这霸道而固执的“灌溉”,悄然滋生出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陌生的绿意。
这一日,秋高气爽。
盛府后园那棵最大的桂花树开得正好,碎金满枝,香气馥郁,隔得老远便能闻到。
墨兰从书房出来,信步走到桂花树下。金黄的花蕊簌簌落下,沾了她一身。
她仰起头,看着那繁茂的花枝,微微出神。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她警觉地后退一步,抬头望去。
只见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探出一个玄色的身影。赵瑾不知何时竟爬到了树上,此刻正蹲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手里拿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银剪刀,正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剪下一串开得最盛的桂花。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过来,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朝着树下的她,晃了晃手中那串金黄的桂花,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
“喂,盛墨兰,”他声音清亮,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这花,香不香?”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玄衣上的暗纹流转,俊美的脸上沾了点灰尘,却掩不住那飞扬的神采。他蹲在花树间,手里捧着新折的桂枝,像个偷摘花果的少年郎,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嚣张戾气。
墨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
秋风拂过,卷起满地落花,也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手中桂枝浓郁的甜香。
她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傻气的期待。
许久。
在一片簌簌的落花声中,在氤氲的桂花甜香里,在赵瑾几乎要凝固的注视下。
墨兰极轻极缓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