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秋雨缠绵,不见停歇,将汴京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里。林栖阁内,墨兰倚在窗边,听着雨打藤叶的沙沙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那日盛紘带来的“好事将近”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散尽后,留下的是更深沉的、无处着力的空茫。
她以为自己会抗拒,会恐慌,可真正等那预期中的“安排”逼近时,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争不动了,也懒得再争。这重来的一生,她似乎总也逃不开被安排的命运,区别只在于,前世是她汲汲营营去争抢,今生是有人蛮横地将一切捧到她面前,不管她要还是不要。
雨丝斜织,模糊了院墙的轮廓。那堵被赵瑾强行加高、又爬满绿藤的墙,如今看来,竟像一座华丽而坚固的囚笼,而她,是笼中那只被精心喂养、却失了飞翔念头的雀鸟。
“姑娘,”云栽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忐忑,“齐王府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墨兰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云栽将锦盒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低声道:“这次……是一套头面。送东西的侍卫说,是宫里贵妃娘娘赏下的花样,小王爷盯着内府局赶制出来的,让姑娘……瞧瞧是否合心意。”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头面,凤穿牡丹的样式,做工极其繁复精细,宝石光华璀璨,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绝非寻常官家小姐所能佩戴。那款式,也隐隐透着几分超越她身份的华贵与隆重。
墨兰的目光落在那些耀眼的金翠宝石上,瞳孔微缩。这不是寻常礼物,这更像是一种……征兆。一种她即将被纳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的、冰冷而华丽的宣告。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金属和坚硬的宝石,触感陌生而疏离。这不该是她的东西。她本该是盛家那个不起眼的、甚至可以随时被舍弃的庶女,而非这般被强推上云端,承受着无数或艳羡或嫉恨目光的“未来王妃”。
心底那点刚刚滋生的、对安稳的认命,忽然间又动摇起来。一丝细微的恐慌,如同藤蔓的触须,悄悄缠绕上来。
她猛地合上锦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收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云栽不敢多问,连忙将锦盒捧走。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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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雨暂歇,天色却依旧阴沉。盛府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
吴大娘子是京中出了名的热心人,也是齐王府的常客。她此番前来,名义上是与王若弗话家常,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寿安堂内,茶香袅袅。吴大娘子拉着王若弗的手,言笑晏晏,目光却不时瞥向安静坐在下首的墨兰。
“说起来,真是要恭喜盛夫人了,”吴大娘子抿了口茶,笑道,“四姑娘这般品貌,难怪能入得了小王爷的眼。如今这京里头,谁不羡慕盛家养了个好女儿?”
王若弗脸上堆着笑,心里却五味杂陈,只能含糊应着:“吴大娘子过奖了,是小王爷抬爱。”
“哎,这可不是抬爱,”吴大娘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亲昵,“我前儿个去给齐王妃请安,王妃娘娘对四姑娘可是满意得紧!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四姑娘的喜好、性情。瞧着那意思,只怕过了年,就要请宫里头下旨赐婚了!”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座每个人的耳中。
如兰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脸色煞白。明兰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王若弗更是心头一跳,又是喜又是忧。
墨兰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带来轻微的刺痛。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赐婚……
这两个字像沉重的枷锁,骤然压了下来。先前所有的默许、纵容,乃至那一丝认命般的平静,在这赤裸裸的、关乎终身的名分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仿佛能看到那条被安排好的、通往深宫内院或王府高墙的路,冰冷而漫长,与她想要的清净、自在,背道而驰。
吴大娘子还在说着什么,无非是齐王府如何显赫,小王爷如何“情深义重”,未来的王妃将是如何尊荣。每一句,都像是在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上,又加重了一分力道。
墨兰只觉得胸口发闷,那些话语如同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不真切。她倏地站起身。
“母亲,吴大娘子,女儿有些乏了,先行告退。”她敛衽行礼,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不等王若弗回应,她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寿安堂。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仓促的意味。
吴大娘子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对王若弗笑道:“四姑娘怕是害羞了。”
王若弗干笑着附和,心里却七上八下。墨兰那孩子,心思深,她这个做嫡母的,从来就没看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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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林栖阁。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她才靠着门板,微微喘息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种缺氧般的悸痛。
赐婚……
王妃……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像挥之不去的魔咒。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在后宅中的挣扎、算计,那些求而不得的苦楚,那些冰冷刺骨的背叛……难道重活一世,她终究还是要踏入另一个更加华丽、却也更加危险的牢笼吗?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清丽却苍白的脸。眉眼间,依稀还有前世的影子,那个汲汲营营、最终却落得一场空的盛墨兰。
不。
她不要。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如同野火般在她心底燃起。她不要再被安排,不要再走那条看得见尽头的、令人窒息的路!
可是……
赵瑾那张带着执拗笑容的脸,他笨拙送来的那些东西,他夜闯闺阁时的无赖,他为她打架受伤后的委屈,他蹲在花树上问她“香不香”时的傻气……一幕幕,不受控制地闪过眼前。
那些画面,与她前世经历过的冰冷与算计,是如此不同。
心底仿佛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一个在嘶喊着逃离,一个却在无声地拉扯。
她烦躁地闭上眼,一拳砸在妆台上。妆奁震动,发出凌乱的声响。
“姑娘!”云栽在外间听到动静,惊慌地唤道。
“没事!”墨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进来。”
她需要静一静。
这一静,便是大半日。她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只是对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发呆。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本就纷乱的心绪。
傍晚时分,雨势稍缓,却仍未停歇。
墨兰终于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她脸色依旧不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似乎多了一丝决绝。
“云栽,”她唤道,“备伞,我出去走走。”
“姑娘,外头还下着雨呢……”云栽担忧道。
“无妨。”
墨兰接过云栽递来的油纸伞,独自一人走出了林栖阁。她没有走远,只是在盛府后园那条已被封死月洞门形成的影壁附近,漫无目的地踱步。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园中草木被洗得碧绿透亮,空气清冷潮湿。
她需要这冰冷的雨,来浇熄心头的躁动,也需要这无人的寂静,来理清纷乱的思绪。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不知不觉,停在了那堵爬满藤蔓的影壁前。
雨水打湿了藤叶,那些细碎的小白花在雨中微微颤抖,显得格外柔弱。
她看着这堵墙,这堵他将她与外界隔开的墙。曾经她觉得这是禁锢,是麻烦,可此刻,站在这雨中,看着这满墙在风雨中依旧顽强攀附的绿意,她忽然想到,这何尝不是一种……庇护?
将她从盛家那些勾心斗角、从外间那些流言蜚语中,强行剥离出来的庇护。
尽管这庇护,来得如此霸道,如此不容拒绝。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湿漉漉的叶片,指尖却在半空顿住。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踩过积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墨兰身形一僵,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只有雨声淅沥,落在伞面上,落在树叶上,落在青石板上,交织成一片绵密的网。
许久。
身后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雨天的微哑,却没有了往日的张扬与蛮横,反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试探。
“……听说,你不高兴?”
墨兰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了。吴大娘子的来访,她的失态……他定然是知道了。
她没有回答,依旧背对着他。
又是一阵沉默。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聚成小小的水流。
“那套头面……”赵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若不喜欢,扔了便是。本王……我再让人打别的。”
他的话依旧直接,甚至带着他特有的、对物质的不在意,可那语气里,却分明藏着一丝怕被嫌弃的忐忑。
墨兰的心,像是被那湿漉漉的雨气浸泡着,又软又涩。
他还是这样。永远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靠近,试图讨好。
“那些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吴大娘子说的……你若不愿,便当没听过。”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赐婚之事,岂是能当作没听过的?可他看着她方才那失魂落魄离开寿安堂的背影,听着下人回报她将自己关在房里大半日,心头那股因她近日软化而升起的狂喜,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
他怕了。
怕她再次缩回那层冰冷的壳里。
怕他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所以,他冒雨来了。甚至不敢像往常那样直接闯进去,只敢在这她可能会经过的僻静处等着。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宣判的孩子。
墨兰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灼热,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与期待。
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她看着眼前在雨中微微摇曳的藤蔓,看着那些柔弱却坚韧的小白花。
前世今生,那些冰冷的、算计的、求而不得的……与眼前这个笨拙的、执拗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少年,重叠,又分开。
她忽然觉得很累。
争不动,也躲不开。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充满了意外、霸道,却也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暖……的命。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雨丝如雾,隔在两人之间。
赵瑾就站在几步开外,没有打伞,玄色的常服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俊美的脸颊滑落。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桀骜与张扬,只剩下全然的、毫不掩饰的紧张,还有一丝……被她转身动作所惊起的、微弱的光亮。
像等待了许久,终于看到云层后透出的一线天光。
墨兰的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浸透的衣衫上,落在他微微苍白的脸上,落在他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带着水汽的眼睛上。
她撑着伞,站在原地。
他淋着雨,也站在原地。
隔着绵密的雨丝,无声对望。
许久。
墨兰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朝着他,向前走了一步。
两步。
油纸伞倾斜,遮住了飘向他的雨丝。
一片干燥的、带着她身上淡淡兰芷气息的空间,将他笼罩。
赵瑾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地撞击着,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清冷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狼狈却狂喜的模样,看着她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瓣……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墨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肩头,声音很轻,带着雨天的凉意,却不再是冰冷的拒绝:
“……回去吧。”
她说。
“淋雨会病。”
赵瑾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为自己撑起的这一方小小的、隔绝了风雨的天地,听着她那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习惯性清冷的关怀……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酸涩与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冲得他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伞,而是一把抓住了她撑着伞的那只手腕!
动作急切,甚至带着点凶狠的力道,仿佛生怕这是一场幻觉,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他的手掌冰凉,湿漉漉的,紧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墨兰手腕一颤,却没有挣脱。
她抬起眼,终于对上了他那双燃烧着炽烈火焰的桃花眼。
“盛墨兰……”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和巨大的希冀,“你……你这是……答应我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墨兰看着他眼中的急切、忐忑,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卑微的期待,心头最后那点坚冰,终于在这灼热的注视下,彻底融化,蒸发,消失无踪。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在那绵绵的秋雨中,在他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她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嗯。”
一个单音节的字,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雨里。
却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赵瑾的耳边!
他整个人都懵了,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脑海中爆开,炸得他神魂颠倒,四肢百骸都涌动着一种不真实的狂喜!
她答应了!
她真的答应了!
不是默许,不是纵容,是清清楚楚的,点头应允!
他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那双眼睛里,却瞬间迸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亮得惊人,仿佛将整个阴沉雨日的灰暗都驱散殆尽!
他猛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油纸伞跌落在地,溅起细小的水花。
墨兰猝不及防,撞入一个冰冷而坚硬的怀抱。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滚烫的体温,带着雨水的寒气和独属于他的、清冽霸道的气息,瞬间将她紧紧包裹。
她僵住了,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可他抱得那样紧,手臂如同铁箍,将她牢牢圈禁在怀中,下巴抵在她微湿的发顶,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太好了……太好了……”他语无伦次地在她耳边低喃,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哽咽,“墨兰……我的墨兰……”
雨水落在两人身上,冰凉刺骨。
可相贴的肌肤,传递着的,却是滚烫的温度。
墨兰僵硬的身体,在他这近乎蛮横却又不失小心翼翼的拥抱中,在他那带着颤音的、笨拙的欢喜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闭上眼,任由雨水打湿脸颊,任由自己沉溺在这陌生而炽热的怀抱里。
前路的未知,身份的转变,外界的纷扰……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暖。
这个蠢货,是她的了。
罢了。
就这样吧。
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感觉到她的回应,赵瑾浑身一震,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秋雨潇潇,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却再也带不走半分寒意。
只有彼此交融的体温,和那再也无法分开的、注定纠缠一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