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梦

蓝琬琰在这一辈年纪最小且独一个女儿，又生得可人，虽长在最谨严自律的姑苏蓝氏，也自幼娇惯得很。

被捧在手心里千娇百宠养大的掌上珠不爱世务，无论是在姑苏，还是到了莫家庄，人都纵着，由她不上厅堂，随意闲逛，无意晃悠到了后院来。

院中绿树成荫，正挡着日光，她轻盈踮脚，踩在树枝上，仰面躺下，取酒小酌。

酒是姑苏天子笑，酒中殊绝，盛名天下。

魏无羡就是循着这酒香寻来的，记得从前听友人说过一句话：醇酒比美人。

这无疑是个美人。

世上美人有很多种，这还是个小姑娘，半夏明亮的日光勾在她青涩的眉眼，还没出落大方，却已经好看得惊人。

但惊得魏无羡甚至怔住的并不是这个。

他半生潇洒，少年风光，见过数不清的美人，这小姑娘确实容貌绝色，数一数二，但真正让他震动的……

她饮下一口酒，轻抬脸，光影斑驳里，雪肤莹如玉，她的眼眉盈盈，凤目勾着细碎的笑，从枝头夏光间望过来。

让他震动的、这样的一双眼睛。

那样地、望过来。

魏无羡恍惚陷进了一场经年的旧梦里。

十六年的年深日久之后，好时光都已老去，他也再不是她的彼间少年。

这时是夏日，魏无羡掌心轻握时，犹仿佛那一朵三春梨花飘落的轻盈与凉意。

那是梨花开得最好的季节。

树下折花的美人是借住在云深梅室的清河聂家小姐，大家之女，身份在百家荟萃的氏族子弟里也是顶一份的矜贵了，可惜体弱，常年寄住在适合静养的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很早之前就知道她的美名了。

他们这一辈少年多英才，一时多少公子风流，连评榜夫人列位时也常有纠结，但群芳榜上，佳丽不必细数，已有人冠榜首，绝色扶姝，冠世无双。

声名甚嚣，有小人作崇。

琴操夫人给的缘由是亲自作了“令仪”一篇，以作注解，后来也是择了此二字为尊号的。

夫人言曰：资质平生罕见，风仪再无二人，高情逸态，事事过人，心性玲珑，万般通解。

台上说书人把惊堂木一拍，人道是，陌上桑里的秦罗敷。

初时魏无羡在台下只是笑饮了一杯酒。

世有好女，自名为罗敷。那一般的震撼合只该诗文戏词里，魏无羡实难觉得人间能有。

但要之后，他真正领略她的风采，令仪姣好，而当一个男子爱上一个姑娘，怎样不是好的。放在了心尖上的人，怎样都足称道。

彼时年少春衫薄。绯色衣，胭脂裙，茜素红，轻罗团扇掩半面，少女盈盈的眉眼，就隔着花影绰绰地望来。

明眸如水，一泓秋波。

少年懵懂情滋味啊。

纤纤擢素手，一捧雪白的花瓣被悠悠吹开时，魏无羡长身斜倚着室门，拈下那一片落在眉间的梨花，手心轻握，有轻盈而微凉的柔软触感。

让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千树万树的忽然花开，恍如春风过境，一直吹开心上的情花。

他勾唇微笑。

魏婴——字无羡云梦江氏魏无羡，敢问姑娘芳名啊？

红衣娉袅的姑娘手折花枝，枝头点一些隔夜的露水，水色在地上流丽铺开，字迹不比纸笺上的清楚明了，已极尽簪花写韵之妙。

迤逦的小字，是她的名字。

——暮、酒。

红衣佳人、朝与同歌暮同酒的暮酒。

世人谓我恋清河，其实只恋清河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