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40
一声闷响。
应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玄夜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没有一丝温度。
“蠢货。”
“再敢说牺牲自己这种话，我就把你吊在南天门。”
应渊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回了书房中央，继续听训。
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很久。
久到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被父亲骂了多少次“蠢货”，又被他那毫无征兆的威压掀翻了多少次。
父亲的教导，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循循善诱，没有耐心讲解。
只有最直接的否定，和最残酷的丛林法则。
“错的不是你的想法，而是你的身份。”
“你是未来的王，不是路边的菩萨。”
“王，只需要考虑两件事。如何坐稳你的位置，如何让别人替你去死。”
玄夜的话，每天都在他耳边回响。
应渊从最初的震惊、抗拒，到现在的麻木。
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了。
前世的信念，在父亲的理论冲击下，已经碎得捡不起来。
可父亲教他的那些……他又实在无法认同。
时间就在这种压抑又拧巴的教导中悄然流逝。
直到有一天，昆仑虚的钟声再次响起。
那钟声悠远绵长，传遍了九重天。
不是警示，而是喜讯。
墨渊上神，父神嫡子，继承了父神遗志，在昆仑虚开立学宫。
同时，他也将迎娶魔族前任始祖神，少绾。
神魔联姻，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事。
东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一把将应渊从书房里捞走。
“走了走了，小师弟，带你吃席去！”
玄夜难得地没有阻拦，只是挥了挥手，默许了。
应渊和东华一起，飞往昆仑虚。
他看着底下飞速掠过的云海，心里有些茫然。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玄夜的宫殿了。
昆仑虚仙气缭绕，祥云瑞彩。
但今天的气氛，格外热闹。
各路神仙络绎不绝，脸上都挂着笑意。
墨渊一身喜服，站在山门前迎客，身边站着同样身着红衣的少绾。
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明艳如火。
东华带着应渊落下，啧啧称奇。
“好家伙，真让他俩成了。”
他整了整自己那一身紫袍，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紫金盒子，一脸肉痛地递了过去。
“墨渊，恭喜了。”
那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讨债的。
墨渊接过盒子，脸上带着笑意：“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东华皮笑肉不笑：“怎么能不来？这么大的事，贺礼可不能少。”
他说话时刻意加重了“贺礼”两个字的发音。
应渊在一旁看着，觉得师兄下一秒就要把东西抢回来了。
酒席设在莲池边。
仙乐阵阵，仙果飘香。
东华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一张俊脸拉得老长。
应渊小声问：“师兄，你不高兴吗？”
“高兴？我心都在滴血！”
东华灌了一口酒，悲愤道。
“你知道我刚才送出去的是什么吗？”
应渊摇头。
“那是我在碧海苍灵，守着一棵万年茶树，亲手采摘，亲手炮制，总共就得了那么三两的‘浮生若梦’！”
“喝一口，能看到自己前尘过往，回味无穷！”
“我存了那么多年，自己都舍不得喝！就这么没了！”
东华越说越气，又灌了一大口酒。
“他成个婚，竟然割了我一大块肉。”
应渊：“……”
“既然如此舍不得，为何要送这个？”
东华悲愤愈加，“还不是因为其他东西送了更舍不得！”
“......”
应渊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打量着四周。
来参加婚宴的，都是四海八荒有头有脸的人物。
忽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位女神君吸引了。
那是一位穿着银色铠甲，英姿飒爽的女子。
她没有像其他女仙那样穿着华丽的裙衫，而是一身戎装，长发高高束起，五官明丽，眼神清亮。
她独自坐在一桌，安静地喝着酒，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新人那一桌，落在墨渊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
有失落，有祝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寂寥。
应渊有些好奇。
他戳了戳身边正在跟一块桂花糕较劲的东华。
“师兄，那位神君是谁？”
东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
“哦，她啊。”
“瑶光上神，父神在时就征战四方，很是厉害的一位女战神。”
东华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可惜啊，一腔痴心错付了人。”
“喜欢上了墨渊那个老古板，单相思了数万年。”
“现在嘛，眼看着心上人娶了别人，心里不好受呗。”
东华说完，又愤愤不平地咕哝起来。
“真是没天理了。”
“墨渊那个老古板，闷得跟块石头一样，凭什么？凭什么有两个上神都喜欢他？”
“一个少绾，一个瑶光，哪个不是顶尖的人物？”
“怎么就没人喜欢我？”
东华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了真实的困惑和不忿。
“难道我东华神君的魅力，还比不过他一块石头？”
应渊看着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
“师兄，你不是说不想成婚，不想被婚姻的坟墓束缚吗？”
东华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
应渊更不解了：“那你为什么还希望别人喜欢你？”
东华用一种“你这小屁孩懂什么”的眼神看着他。
“旁人喜欢我，那是她们的事，证明我的魅力大，市场好！”
“我回不回应她们，那是我的事！”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你明白吗？”
“有人喜欢，但我不接受，这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没人喜欢，那叫什么？那叫滞销！叫无人问津！性质完全不一样！”
东华拍着桌子，悲愤吐槽。
应渊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从嘴里憋出了一句话。
“师兄……”
“嗯？”
“你可真是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