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39(收藏加更)
白止以为自己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甚至想好了回到青丘,如何召集族中长老,商议出一个既能保全颜面,又能让玄夜接受的折中方案。
或许可以献上一些珍宝,再割让半荒之地。
然而,当他和折颜踏上青丘的土地时,所有盘算都成了笑话。
青丘的边境,那原本与三荒接壤的仙障之外,黑压压的一片。
天兵天将列阵以待,玄色的旌旗在云风中猎猎作响,无声地昭示着天帝的意志。
那肃杀之气,隔着仙障都能刺痛皮肤。
根本没有谈判。
玄夜在殿上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威胁,而是已经启动的流程。
“他……他怎么敢!”白止的声音都在发颤,脸色比他身上的白衣还白。
折颜长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是敢不敢的问题,白止。”
“是他觉得,就应该如此。”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在那位天帝的眼中,这并非逼迫,而是理所应当的索取。
白止怒道:“玄夜小子着实可恶,当真以为我青丘不敢反抗吗?我有四子皆为上神!”
折颜叹了口气:“白兄啊,不是我想泼你冷水。那天帝夫人是上神,他徒弟亦是上神,天帝本人的实力更是深不可测。再者,他麾下兵强马壮,亦有不少上神修为的。青丘狐族一向与世无争,你也知……”
剩下的话折颜没有明说,但白止自然知晓。可知晓是知晓,还不是一个不甘心。
可天界陈兵外侧,再多的不甘心也没有办法。
最终,白止颤抖着手,在割让三荒之地的玉册上,烙下了自己的元神印记。
消息传回九重天时,玄夜正坐在书房里。
没有在威严的大殿,而是在他自己的私人空间。
他听着仙官的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办得不错,下去吧。”
仙官退下后,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玄夜很满意这个结果。
不听话的狐狸,就该把他的爪子剁掉几根,他才知道谁是主人。
他端起手边的茶,呷了一口,目光落在了书房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笔直的。
是应渊。
玄夜的好心情,忽然就淡了一点。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那双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玄夜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觉得自己真的生了个异类。
他玄夜的儿子,修罗族的血脉,怎么会有这样一颗澄澈剔透的神之心?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过来。”玄夜朝应渊招了招手。
应渊迈步上前,走到书案前,仰头看着他。
“父亲。”
“今日起,我教你第一课。”玄夜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
“身为我儿,当如何处事。”
他慢悠悠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日后你若独自出门游历,在山野之间,忽遇一强人拦路抢劫,你当如何?”
应渊认真思索起来。
这个问题,他前世遇到过无数次。
他很快有了答案。
“酌情而论。”
“若此人手上沾满无辜杀孽,当场诛杀,以儆效尤。”
“但若他是为生计所迫,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可驱逐放行,或施以钱财,令其改过。”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充满了上位者的仁慈与考量。
玄夜听完,挑了挑眉。
意料之中的答案。
也是最让他不爽的答案。
“若他并无杀孽,只是个活不下去的凡人。”
“但他不仅要你的钱,还要你的命呢?”
玄夜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
“他要杀了你,夺走你的一切。”
应渊皱起了小眉头。
这种情况,自然不能再一味宽容。
“那便废其修为,或断其手脚,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玄夜:“……”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书房里的空气,好像都冷了下来。
“天牢?”
玄夜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笑话。
“为何要这么麻烦?”
他盯着应渊,那眼神让应渊心里莫名一紧。
“他要杀你,你便杀他。”
“一剑了事,干脆利落。哪来这么多章程?”
玄夜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冷酷。
“妇人之仁,是取死之道。”
应渊愣住了。
“父亲,律法……”
“我就是律法。”玄夜打断了他。
“我定下的规矩,是用来管束别人的,不是用来束缚我自己的。”
他看着应渊那张写满不解和抗拒的小脸,心里那点不爽,又扩大了几分。
看来,光说没用。
他换了个问题。
一个更宏大,也更尖锐的问题。
“若有一日,六界倾覆在即,浩劫降临。”
玄夜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如同深渊,锁定了应渊。
“必须要有一位上神,献祭自己的元神,方能平定此劫,换取万世太平。”
“应渊,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应渊的脑海里炸响。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前世,他就是这么做的。
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守护三界,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
那是他身为帝君,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孩儿……自当挺身而出,守卫天下苍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斩钉截铁。
话音落下。
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玄夜就那么看着他。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
应渊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我说错了吗?
难道父亲……不这么认为?
不知过了多久。
玄夜忽然笑了。
他靠回椅背,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让应渊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呵……”
“守卫天下苍生?”
玄夜慢慢收了笑,他看着应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为什么要你去?”
应渊:“?”
“这天下,神仙这么多,为何要你去死?”
玄夜的语气,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三界有难,需要祭品。”
“那就从那些所谓的上神里,随便挑一个出来。”
“抽他的仙骨,散他的元神,用他的命去填那个窟窿。”
“他的死,能换来太平,那是他的荣幸。”
“你,身为未来的天地主宰,只需要安稳地坐在你的帝座上,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接受万族的朝拜和感激。”
玄夜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个字一个字地扎进应渊的认知里。
把他前世所有引以为傲的信念,击得粉碎。
拿……拿别人的命去填?
这……这怎么可以!
“可……那是不公!”应渊脱口而出。
“公平?”玄夜嗤笑一声,“又是公平。”
“应渊,你记住。”
“强者的意志,就是公平。”
“你想让谁死,谁就必须死。你想让谁活,谁才能活。”
“而不是蠢到把自己摆在祭坛上!”
应渊的脑子一片混乱。
这和前世帝尊教导他的完全是两个方向。
“你……”应渊的小脸涨得通红,“你这是错的!”
“错?”
玄夜站了起来。
他绕过书案,高大的身影将应渊完全笼罩。
“那什么是对的?”
“牺牲自己,感动天下?让所有人都为你流几滴廉价的眼泪,然后在你的坟头上歌舞升平?”
“应渊。”
玄夜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