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5
休息时,自动售卖机成了最安全的栖息地。
“听!帮我带瓶水!”
“我也要我也要!功能饮料!”
几个女队员围过来,叽叽喳喳如同春日枝头的鸟雀。
我笑着应下,自然而然地融入她们中间,仿佛这里才是我的归属地。
眼角余光里,那个穿着红色训练服的宽厚背影独自坐在稍远处的长凳上。
他拿着水杯,仰头大口灌下,喉结急促地滚动。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绺粘在棱角分明的额角。
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拿着我的水杯或毛巾,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亲近递过来。
那自然而然的举动,也随着那条被我强行划开的界限,无声地消失了。
深秋傍晚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训练馆内恒定不变的灯光和空调冷气。
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
教练吹响哨音的那一刻,身体和精神的紧绷感似乎瞬间松懈了一些,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沉的疲惫。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查看训练笔记,或是缠着队友讨论技术细节,只是快速地收拾好自己的球拍包,拉上拉链。
“鳗鱼,走吗?”我扭头问身旁的王曼昱,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
“好啊好啊,食堂今天有红烧小排!”王曼昱飞快地应着,脸上是纯粹的兴奋。
“嗯,等我一下下,我去趟卫生间。”我拿起洗漱包,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通往更衣室的走廊。
我需要一点空间,一点远离他强大存在感的空间。
空气中似乎依旧弥漫着他训练时挥拍带起的凌厉气息和汗水蒸腾的味道,这气息让那道被我刻意拉开的界限如同投入水中的冰,触手可及却又转瞬模糊。
我不确定,再多停留一秒,那些拼命压抑的情绪会不会决堤。
走廊拐角处便是器材室。
那里相对安静,可以暂时躲避喧闹的下训人潮。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压下。
然而,就在我转过那个90度的直角时。
砰!哗啦——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东西散落一地的凌乱声响。
一个刚从器材室抱着几盒新海绵套胶的人影,正狼狈地弯腰试图抓住那些还在滚动的塑料包装盒。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我视野里。
是樊振东。
刚才我转得太急,没留神,几乎迎面撞上。
散落的套胶盒子如同散乱的骨牌,横亘在我们脚下狭窄的走廊空间里,隔绝了去路,也隔绝了所有逃避的借口。
时间仿佛被冻结凝固。
他半蹲着捡东西的动作僵住,手臂还维持着前伸的姿态。
而我,脚步钉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那个小小的洗漱包,挂坠冰凉地硌着手心。
光线从走廊顶灯投下,在他垂着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浓重的阴影。
他抬眸,看向我。
眼神…里所有复杂而锐利的情绪赤裸裸地涌现在他深邃的眼底。
像平静海面下突然掀起的汹涌暗流。
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后退了半步!动作幅度不大,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像刺耳的摩擦声。
喉咙里仿佛堵满了灼热的砂砾,挤不出一个音节。
道歉?询问?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和多余,只会加深这凝固的尴尬。
时间一秒,两秒……
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对方捡起盒子时那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
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我,我攥紧洗漱包,猛地转身,几乎是跑也似地冲向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方向。
身后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那寂静比任何质问都更加沉重地压在了心头。
巨大的玻璃镜面冰凉地映照出我的面容。
灯光惨白。
我打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涌出。
将掌心用力摁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微微发红,不知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翻涌。
眼底堆积的是我这些天亲手筑起的墙,是我单方面画下的那道冰冷界限反射出的影子吗?
手指紧紧抠住冰凉的盥洗台边缘,骨节发白。
林听,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为什么真正看到他承受这份疏离、看到那眼神里的困惑和…受伤时,心会这么疼。
为了比赛…为了…这不容许任何闪失的梦想…值得吗?
感觉到冰凉的泪珠滑过脸颊,我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力气,捂住脸不止地抽泣起来。
水龙头里的水依旧在哗哗地流淌,却冲不散心头那片沉重的阴霾和尖锐的疼。
那道被我亲手划下的裂痕,已经悄然蔓延,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无法回避的阴影。
那天之后,空气里的冰层似乎更厚了。
训练场上,我们依旧是教科书般流畅高效的混双组合。
球在胶皮上碰撞出的每一声脆响,脚下精准的交叉换位,都计算得分毫不差。
外人甚至会说,我们之间更有“无声的默契”了。
可只有我知道,这“默契”里掺了多少冰凉的刻板指令和小心翼翼的规避。
直到那个寒冷的冬夜,被一切彻底打碎。
宿舍门被敲得又快又急,枣姐把我从浅眠里拽出来时,我还有些懵。
“听听!快下去!樊振东他……反正你赶紧下去看看吧。” 她后半句话没说,但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和“只有你能处理”的表情,瞬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所有睡意都化成了一种冰冷的预感。
冲下楼的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急促的脚步明明灭灭。
推开厚重的铁门,他穿着敞怀的深色羽绒服,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花坛水泥沿上。
脑袋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部分魂儿,只余下一具被酒精浸泡后格外沉重的壳。
刺鼻的酒气混在冷风里扑面而来,冻得我鼻腔都发疼。
有个认识他的男队员正弯着腰试图拉他起来:“东哥,别坐这儿,冻病了!我扶你回去……”
樊振东猛地一挥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和疲惫。
“…不。” 含糊的声音从他埋在领口的唇间滚出来,闷得像在砂石地上拖行。“…找听听。”
那个名字,像落进我瞬间紧绷凝固的心湖
看到我后马龙挥手让大家都散了,然后深深看我一眼也离开了。
楼下的空地恢复了平日的空旷,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时,那股混合着冬日冷冽和浓重酒精的味道更是直冲鼻腔,呛得我眼睛发酸。
“樊振东?”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羽绒服袖子,“风太大了,这样会感冒的……我扶你,咱们回去?”
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在抗拒着什么无形的压力。
他迟钝地抬起头。
“…听听…”樊振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软又沉得砸在我心坎上。
“你怎么…”他皱紧了眉,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去思考一个困扰他很久的难题,眼神涣散又固执地锁在我脸上,“…怎么总不理我啊……”
“明明是你先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的,为什么…现在要走了呢?”
那些被他平日强大外壳层层包裹的情绪,此刻被酒精彻底撕开了口子血淋淋地摊开在我眼前。
是我亲手划下的那道界限,逼得他这样痛苦。
我仿佛听到了自己理智的围墙轰然崩塌的声音。
为了什么该死的责任?!为了那些虚无缥缈、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未来风暴?!
我就这样折磨他?
酒精让他的身体有点不受控制地前倾。
一只滚烫的大手迟钝地举起,最终只是轻轻勾住了我外套下摆边缘的一块布料褶皱,揪着不放。
眼泪瞬间冲到了眼眶边缘,硬生生被我逼了回去。喉咙堵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行!不能再这样了。
我猛地吸进一口冬夜里寒冷的空气,肺部像被冰碴子塞满。
另一只手却不再犹豫,一把紧紧攥住了他揪着我衣角的那只手腕。
他的脉搏在皮肤下疾速跳动。
我强迫自己迎上他地眼睛,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樊振东,东京奥运会还有三年。”
我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他的灵魂里,也刻在我心上。
“我们一起去东京!”
“我们把该拿的冠军,都赢下来,全都赢下来!”
樊振东好像没完全听懂。
他迷蒙的眼睛努力眨了眨,浑浊的视线费力地聚焦在我脸上,似乎想分辨这话里的意思。
但我不管他懂不懂。
“起来!”我不再犹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强硬。
我双手用力,拖着他沉重的身体从冰冷的石沿上硬拽起来:“走!回宿舍!”
我半拖半架着他,温热又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不断拂过我的颈侧和耳廓。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沉重的脚步声和交缠在一起略显粗重的呼吸。
我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是贴着他汗湿的鬓角,补上了那句赌上全部未来的承诺:“听见了吗?樊振东,等赢了,等我们赢下那块该死的金牌!…”
我顿了顿,清晰地撞进他半昏沉的意识里:“…到那时,我就在这里!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都是你的!”
他身体猛地顿了一下。
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在走廊顶灯刺眼的白光下,费力地撑开了一条缝。
那道缝隙里,一点微弱的光,像穿透浓云的星子,倏地亮了一下。
虽然转瞬又被更汹涌的醉意覆盖。
但这短暂的一闪,对我而言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