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6
那晚的事都默契得没再提过,我和樊振东也恢复了以往的相处方式。
年末全队要前往海南封训。
机场的空调开得足,冷风贴着汗湿的鬓角吹,激得人一哆嗦。
我和周雨窝在候机厅角落的塑料椅子上,手机壳上印着大大的凯蒂猫龇着牙。
屏幕上是热搜截图,#国家队自成一派#后面跟着个爆字,点开热门第一条就是偷拍视频——角度刁钻,恰巧录下我抓着许昕袖子,笑得直不起腰,樊振东在旁边一脸严肃地说着什么,我抡起拳头照他肩膀锤了一下。
拍摄时间正是昨天集训结束前半小时。
“完了舅舅,咱俩凉了,”我把手机戳到他眼前,“你看评论,都说咱俩搞小团体!‘女队核心带头疏离新队员’!天哪!”
我夸张地搓了把脸,想起昨天樊振东那冷飕飕讲笑话的样子,“都怪樊振东!”
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手指头狠狠戳向屏幕里他那张表情管理失败、嘴角明显在抽动的脸,“讲什么破冷笑话!害我笑到被拍!”
“喂喂喂,讲道理好不好!”周雨笑瘫在椅子上,“那笑话是够冷的……什么‘为什么乒乓球害怕大海?因为怕碰到浪’……噗!但你那一拳头也够狠的啊妹妹,东哥都给你锤出表情包了!”
他学着视频里樊振东当时吃痛捂手臂又忍不住笑场的扭曲模样。
“登机口开始安检了——”广播嗡鸣响起。
我站起来,左脚运动鞋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瞥见樊振东正和王皓指导在不远处低声交谈,背对着这边。
我赶紧矮身蹲下去系,手指翻飞,力求一秒内解决战斗。
刚打了个结抬起头,视野里那抹鲜亮的红色队服不见了!
刚刚他明明还在和教练说话。
心猛地一提,慌乱地四下张望。
安检口前方人群攒动,红蓝色块混乱。
那抹熟悉的身影呢?
一丝冰凉的预感沿着脊椎爬上来。
不是吧,开个玩笑拍视频而已,气到登机不等我了?
身体比脑子快一步行动,蹭地站起来就要往人群中冲。
下一秒,后背猛地撞上了一个温热的障碍物。
我惊得脖子一缩,猛地回头。
高高的身影笼罩下来,熟悉的眉梢微微蹙起,不是樊振东又是谁?
他手里还捏着两张登机牌,垂下的目光里没有烦躁,只有一点点被撞到的茫然和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宽大的手正揉着自己挺直的鼻梁。
“你……”我喉咙发干,“我以为……”
“以为什么?”他看着我这副样子,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低哑,“鞋带系好了就站我身后发呆?想什么呢?”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旁边座位上鼓囊囊双肩包,甩到自己肩上:“走了,再不走真要把你落这儿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安检队列。
我愣在原地一秒,看着自己那个格格不入的粉色卡通包压在他宽阔的红衣肩膀上,晃啊晃,然后才猛地小跑两步跟上,心跳后知后觉地,擂鼓般撞着肋骨。
海南陵水,落地简单休整后训练正式开始。
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基地巨大的落地窗,把蓝色地胶晒得发烫。
“来来来,尝尝这个!”许昕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新到的智能发球机,冲刚结束一轮多球训练的我和樊振东龇牙一笑,“韩国队同款!最高速!”
话音未落,他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啪啪狂点。
“嘀嘀嘀!”刺耳的提示音伴随着转速表指针猛地打到最右端!
“突突突突——!”
密集如机枪扫射的白球,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刁钻狠辣地封锁球台左右大角。
远超日常训练的狂暴火力,快得只剩下白影。
“靠!”暗骂声卡在喉咙,身体已被求生本能驱使——一个高速旋转的追身球直奔腰腹。
拧腰!蹬地!向左极限横扑!
旧伤处的筋骨发出细微的呻吟,左脚脚踝猛地一崴。
巨大的惯性拽着失控的身体向前栽倒。
眼前骤然一暗。
预想中的冰冷挡板没撞到。
额头结结实实撞进一片包裹着汗水湿意的胸膛。
心脏搏动的沉重力道隔着薄薄布料撞在眉骨,撞得我眼前金星乱冒。
鼻尖狠狠戳进对方锁骨的凹陷,浓烈的男性气息和运动后的汗味猛地灌满鼻腔。
是樊振东。
被这突如其来的人体炮弹砸中,他高大的身体明显晃了晃,闷哼一声,但那双强健的手臂在零点一秒内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一只手掌重重按住我后背肩胛骨中心,另一只胳膊死死箍住腰侧,滚烫的掌心隔着球衣几乎要烙进皮肤。
空气凝固只有那该死的发球机还在徒劳地吐着空球,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吁——!!”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哨音,如同利刃劈开凝滞的空气。
“许——昕——!!”那声音蕴含着雷霆之怒,“再给老子玩火试试?!我看你是练得太舒坦了!是不是要我现在就让你滚出去,绕着基地跑五十圈醒醒神?!”
他眼风一扫,又狠狠剜向我与樊振东:“还有你俩!!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游乐场的碰碰车场吗?!给我立刻、马上!松开!保持安全距离!!一个个都撞散架了谁来负这个责?!谁来打奥运?!嗯?!”
许昕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关掉机器,脸上堆满讪笑:“意外!纯属意外!手抖手抖…”
樊振东也反应过来“唰”地一下抽回了手臂,同时按在我后背的力量也瞬间消失。
他整个人像装了强力弹簧,猛地向后弹开一步远,动作大得甚至带起一小股风。
“……伤……伤着没有?”樊振东的声音不高,却像颗小石子砸在粘滞的空气中。
我捂着撞得又麻又痛的鼻梁,脸颊连着耳根烫得快要冒烟,头都不敢抬,只能拼命摇得像拨浪鼓:“没…没事。”
秦志戬的眼神锐利地在我们两人之间刮了个来回,像是要把某些无形的东西剖开看个透彻,最终冷冷抛下一句:“训练馆守则第一条,安全!下不为例!”
空气里的胶粒尘埃似乎都尴尬地悬浮着。
等到一天的魔鬼训练终于宣告结束,时间已滑向傍晚。
夕阳熔金,将天际晕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咸腥灼热的海风也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裹挟着白日蒸腾的余温,带着点倦怠的余威,懒洋洋地从敞开的训练馆侧门溜了进来。
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灌满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脚踝旧伤处,那一下急闪的崴伤隐隐作痛,提醒着下午的混乱。
胃里更是空空如也,只剩下强烈的饥饿感在无声抗议。
我背着沉重的球包,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外走。
体育馆门口,几盏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傍晚潮湿的水泥地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斑,也映照着刚从场馆带出的满身疲惫。
路边的阔叶棕榈安静地投下浓重的阴影。
刚走到拐角处一棵高大椰子树投下的巨大暗影里,脚步不自觉顿了顿。
一个熟悉的身影,被路灯的光线拉得又长又斜,正背靠着共享单车,安静地站在那里。
樊振东。
他抬眼,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动作却极其利落自然。
“给。”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波澜。
他往前一伸手,一个蓝黑色的保温饭盒便出现在眼前。
我下意识接住。
指腹划过冰凉的金属盒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里包裹的热量。
心中疑虑升腾,手指迟疑地掀开盖子,是属于基地西门围墙外那家要排长队的网红鸡蛋灌饼。
“你……”我惊讶地抬头,目光落在他被汗水重新浸湿的鬓角,还有额头上尚未完全消退的运动潮红。
他不是早就回宿舍了吗?西门那边来回一趟可不近。
“食堂下班了。”他言简意赅地解释,声音有点低沉,目光却很快地从我脸上挪开,不自然地擦着我的肩膀投向远处那片轮廓模糊的椰林小道。
几乎在我试图张口说出“谢谢”的同时,他已经转身,干脆利落地跨坐上车座,迅捷地融入了椰树不断摇曳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第二天晚上,基地食堂包间火锅翻腾,红油滚沸出浓烈的椒麻香气,热闹几乎要掀翻房顶。
马龙拿着打印的座位表,目光温和却精准地在吵嚷的人群里锁定了我和樊振东。
“听听!小胖!”马龙朗声招呼,手指稳稳点向主位旁两个挨得极近的座位,“来,你俩坐这儿!”
他清亮的嗓门瞬间压过了锅底的咕嘟声,眼角眉梢弯着极其真诚的笑意:“挨近了坐!省得有人训练结束还偷偷摸摸搞‘队内外卖’,翻墙搞地下运输!”
“噗——!哈哈哈!”
“东哥下回我也想点外卖,我想吃包子。”
“去去去咱东哥是专属外卖员,不接其他单子的。”
“脸红得快冒烟了!东哥!”
所有人的目光像裹着糖衣的探照灯,带着看破一切的促狭笑意聚焦在樊振东身上。
樊振东站在原地,挺拔的身躯像突然被灌进了水泥。
他努力想绷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维持住平时拒人千里的气势。
嘴唇艰难地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一滚,最终一个字没憋出来。
只能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锈的木偶,挪到我身边那空着的椅子坐下,金属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一声响。
我的脸也烧得不行,恨不得把脸埋进翻腾的红油火锅里降温。
桌布底下,右手紧紧掐住了自己左手腕骨,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小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