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2

雅加达亚运会，混双决赛。

决胜局打到10平。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铁锈味。

该樊振东发球。

我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准备迎接这决定胜负的一分。

他抛球，引拍，就在球拍即将触球的刹那。

“滋啦——啪！”

头顶所有的照明灯毫无预兆地同时爆闪、熄灭。

紧接着，巨大的备用发电机启动声轰鸣而起，几盏功率有限的应急灯惨白地亮起，勉强勾勒出球台和周围人影模糊的轮廓。

整个场馆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怎么回事！”

“停电了？！”

骚动声从观众席炸开。

事发太过突然，我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扑救的惯性，视线瞬间被剥夺带来的巨大失衡感让我脚下猛地一滑。

重心失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坚硬冰冷的球台角狠狠撞去。

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条手臂绕过我的后颈，宽厚的手掌带着薄茧，带着汗水的湿意，稳稳地护在我与那冰冷的球台角之间。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巨大的冲力撞得我眼冒金星，也撞得他闷哼一声，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但那只护着我后脑的手，纹丝不动。

黑暗中，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斜斜打来。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视线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我们靠得极近，呼吸可闻。

他手臂上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球衣烫着我的皮肤。

剧烈的心跳声隔着胸腔，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我的耳膜，比刚才赛场上的喧嚣更响。

“没事吧？”樊振东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点急促，热气喷在我额角的汗湿的发丝上。

“……嗯。”我喉咙发紧，只能发出一个气音。

这黑暗中的一幕，被角落里一台执着亮着红点的摄像机，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灯光在几分钟后重新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观众席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喧哗。

樊振东迅速收回手臂，但我清晰地看到，他右手靠近手肘的地方被球台角蹭掉了一大块皮，正迅速地渗出鲜红的血珠。

“东哥！”我惊呼。

“小伤，不碍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用没受伤的左手手背抹掉那块血迹，目光重新锁回球台，“继续！”

比赛重新开始。

依旧是樊振东的发球局。

他抛球，引拍。

对面的日本选手显然也被刚才的变故影响节奏，发球质量不高，回了一个偏中路的半高球。

机会。

我看到那个球的落点，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蹬地！拧腰！转髋！

手腕带着积蓄的力量狠狠迎击上去。

反手拧拉。

球拍胶面摩擦着球体，发出短促刺耳的锐响。

“呲——！”

一道刁钻的白色闪电，带着强烈的侧旋，精准地砸在对方球台正手死角。

对手根本来不及反应，球已经飞了出去。

“11:10！得分！”

场馆瞬间沸腾。

我用力握紧拳头，压抑着喉咙里的呐喊，转头看向樊振东。

他也正看着我，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滚落，滑过那道新鲜的擦伤。

紧接着他低沉的声音穿透喧闹，清晰地落进我耳朵里，“刚才的保护费，用金牌结账。”

好。

我在心里答复，身体却依然恢复战斗状态。

当最后一个球重重砸在对方球台中央时，“12：10！比赛结束！中国队获胜！樊振东！林听！获得亚运会乒乓球混合双打冠军！恭喜动听组合”

巨大的声浪瞬间炸开。

我和樊振东几乎同时扔掉了球拍。

“我们赢了！东哥！”我抬起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狂喜，眼眶发热。

樊振东低下头，汗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我的额角。

他脸上是同样激动难抑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场馆的灯光。

他用力地点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赢了！听听！我们赢了！”

短暂的拥抱后，我们分开，和对手握手致意。

对方脸上带着失落和敬佩，向我们表示祝贺。

然后走向场边，和激动不已的教练团队拥抱。

混合采访区的灯光亮得刺眼，记者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着我们胜利的喜悦和疲惫。

“刚才停电那一刻太惊险了！樊振东选手，我们看到你用手护住了林听选手的后脑，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一个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

樊振东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镜头，声音沉稳：“当时情况很突然，看到她重心不稳要撞到球台，下意识就伸手挡了一下。保护搭档是应该的。”

“林听选手，当时是不是吓坏了？”记者又把话筒对准我。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樊振东的右手臂。

那处被蹭破的伤口，边缘还带着点干涸的血迹，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嗯……很突然，确实吓了一跳。”我点点头，声音带着点后怕，“特别感谢东哥，要不是他……”

我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看向樊振东，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东哥的手都撞伤了。”

樊振东顺着我的目光，也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小伤，不碍事。比赛赢了就好。”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那点伤真的微不足道。

但记者显然不会放过这个细节，镜头立刻拉近，给了那处伤口一个特写。

采访结束，我们走出镜头下。

只剩我们。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他手臂伤口边缘的皮肤，避开那破损的地方。

指尖下的触感温热，带着细微的凸起和粗糙感。

“还疼吗？”我轻声问。

樊振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眼看向我，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早不疼了。”

随后目光落在我胸前那块闪闪发光的金牌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樊振东抬起手，没有去碰自己的金牌，而是伸向了我胸前。

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拂过那枚冰凉的金牌边缘。

“保护费，”他低声说，声音低沉而清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和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收到了。”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前的金牌，然后将那枚金牌取了下来。

在樊振东微微错愕的目光中，踮起脚尖，将那枚还带着我体温的金牌，轻轻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金牌落在他红色的领奖服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樊振东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突然多出来的那枚金牌，又抬眼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唇边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樊振东猛地伸出手，再次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激动和感动永远镌刻在彼此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