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4
卡塔尔多哈的空气,永远带着沙漠炙烤后的余温和海风的咸涩。
亚运会落幕当天,我们也落地这座沙漠城市。
卡塔尔的阳光永远不知疲倦,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
混双决赛打得异常艰苦。
每一次得分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汗水浸透了球衣,紧紧黏贴在背上。
但我和樊振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跑位,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他补位精准得像预知未来,我的反手撕斜线总能撕开他预判的空档。
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过多的眼神交汇,球拍挥出的轨迹,脚步移动的方向,就是最默契的语言。
决胜局11:10 最后一个球。
樊振东一记正手爆冲,如同炮弹般砸在对方球台中央的白线上。
球带着巨大的力量弹起,高高越过对手绝望伸出的球拍。
赢了。
卡塔尔公开赛混双冠军。
我和他同时举起手臂,拳头在空中用力地撞在一起。
混合采访区的灯光比比赛时更加刺眼。
无数话筒伸到面前,记者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闪光灯疯狂闪烁,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林听!樊振东!恭喜你们再次夺得混双冠军!这已经是你们本赛季的第几个冠军了?感觉如何?”记者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樊振东侧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先回答。
我定了定神,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激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谢谢。感觉非常棒!这场比赛打得很艰苦,对手很强,能赢下来是对我们这段时间训练的肯定。每一次胜利都很珍贵。”
“樊振东选手呢?作为卫冕冠军,这次卡塔尔公开赛的征程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记者转向他。
樊振东握着话筒,微微抿了一下唇,似乎在组织语言。
阳光透过采访区旁边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恰好打在旁边一个装饰用的景观水池上。
池水清澈,在强烈的日照下波光粼粼,折射出无数跳跃的金色光斑,像打碎的琉璃,又像撒了一把钻石。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感受……就是很高兴我们赢了。”
小胖顿了顿,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我,那眼神深邃得像藏着漩涡,但出口的话语却异常平实:“不过,更让我高兴的是……刚刚确认的消息,我们这次夺冠后,混双的世界排名积分,升到世界第一了。”
“世界第一!恭喜!”记者群里爆发出小小的惊呼和掌声。
“世界第一。”我也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巨大的惊喜像电流般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之前积分咬得很紧,没想到这次卡塔尔登顶,竟然真的冲上了榜首。
我侧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尚未完全收回的目光深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碎金般的光斑映在樊振东眼底,仿佛点燃了那层平静表象下涌动的暗流。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清晰地撞进我的心口:“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搭档下去。”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
耳边静默一秒后传来响彻采访区的起哄声。
多哈的夜,璀璨得不真实。
颁奖台矗立在灯火辉煌的体育馆中央,像一座只属于胜利者的神殿。
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卡塔尔公开赛的标志和我们放大的照片。
我和樊振东并肩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
沉甸甸的金牌挂在胸前,每一次呼吸都让它微微起伏,边缘硌着锁骨,那份重量感是如此真实而荣耀。
“让我们再次将最热烈的掌声,献给2018年卡塔尔乒乓球公开赛混合双打冠军——樊振东!林听!”
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透过音响响彻全场,尾音被更猛烈的欢呼和掌声吞没。
《义勇军进行曲》庄严响起。
熟悉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像重锤敲打在心脏最深处。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追随着那面在最高处缓缓升起的旗帜。
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带着一种灼热的使命感,喉咙发紧,眼眶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充盈。
眼角的余光里,樊振东也站得笔直如松,下颌绷紧,目光同样追随着旗帜的方向。
他敬军礼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每一次升旗,每一次国歌,对我们而言,都是灵魂的洗礼。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如雷般炸响。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达到顶峰的瞬间,事先准备好的金色和银色彩带如同瀑布般从场馆穹顶轰然喷洒而下。
无数闪亮的纸屑在强烈的灯光下旋转、飘舞、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如同下了一场盛大的、只为我们而落的金雨。
它们纷纷扬扬地落在我们头发上、肩膀上、奖牌上,甚至睫毛上。
视线瞬间被这金色的洪流模糊。
巨大的喜悦、疲惫、荣耀感、还有国歌带来的激荡情绪,在这一刻被彩带的瀑布彻底点燃。
樊振东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过身来。
我们的动作是如此同步,如此默契,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下一秒,在漫天飞舞的金色彩带中,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里,在无数闪光灯织成的刺目银网下。
我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早已张开的、无比坚实的怀抱里。
滚烫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领奖服布料,凶猛地传递过来,灼烧着我的皮肤。
我的脸颊重重地撞在他颈窝与锁骨交接的地方,鼻尖狠狠戳进他带着浓烈汗味和清爽皂角气息的凹陷处。
他灼热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发顶,像滚烫的风。
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
耳边只剩下他胸腔里沉重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强有力地撞击着我的耳膜,也撞击着我的身体。
那心跳快得惊人。
彩带还在不知疲倦地飘落,落在我们交缠的发丝上,落在我们紧紧相贴的身体上。
不知过了多久,几秒?还是十几秒?
他按在我后背的手掌,力道一点点卸去。
拥抱的姿势终于分开,但身体并未远离。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彩带的金屑沾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樊振东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们就在这漫天飞舞的金色碎片中,在依旧喧嚣的声浪里深深地望着彼此。
刚才那如同熔岩爆发般的心跳,似乎还在空气中无声地震荡。
颁奖台上的拥抱终于落幕,但那熔岩核心的烙印,早已刻进了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