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8
18年的最后一场比赛在瑞典举行。
手腕的旧伤像一颗不定时炸弹,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引爆。
在一次高强度多球训练后,一个反手撕斜线的发力动作,手腕内侧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球拍差点脱手。
“怎么了?”樊振东立刻停下动作,隔着球网看过来。
“没事。”我强忍着疼,甩了甩手腕,故作轻松,“老毛病,可能发力有点猛,扭了一下。”
他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目光紧紧锁在我下意识护住的手腕上。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手腕的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开始肿胀发热,连转动都变得困难。
队医检查后,给了些外用药油,叮嘱要多休息,避免发力。
晚上回到酒店,我正对着那瓶气味刺鼻的药油发愁,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樊振东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白色医药箱。
“药油给我。”他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
“啊?”我愣了一下,“我自己来就行……”
“明天就是混双决赛,我可不想我的搭档手废了。”他直接打断我,侧身走进来,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房间。
我搭档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示意把手腕伸过来。
我犹豫一下,还是坐到他旁边的床沿,把肿胀的右手腕递了过去。
手腕内侧已经微微发红,皮肤绷紧,看着有些吓人。
樊振东拧开药油瓶盖,倒了一些在掌心,双手用力搓热。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我的手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忍着点。”他低声道,然后带着药油温热气息的指腹,开始沿着我手腕内侧的肌腱和韧带,由轻到重,一点点地按压、揉搓。
“嘶……”药油渗入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我忍不住吸了口冷气,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别动。”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刚开始会疼,揉开就好了。”
樊振东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按压的力道精准而沉稳。
那滚烫的温度混合着药油的辛辣,透过皮肤,渗入肿胀的肌肉和韧带深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又奇异地伴随着一种酸胀后的舒缓感。
我咬着下唇,努力忍着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他眉头微蹙,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比赛。
那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的样子,让我的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软的热流。
就在这时,宿舍门没关严,被风“吱呀”一声吹开了一条缝。
“听听!借我个充电……”王曼昱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目瞪口呆地看着房间里的景象。
然后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噗——哈哈哈!哎哟我去!东哥!改行当队医了?”
她的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看好戏的兴奋。
樊振东的动作猛地顿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他飞快地松开我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站起身,动作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窘迫。
“咳……药油记得按时擦。”他含糊地丢下一句,看也不敢看我和鳗鱼,抓起桌上的医药箱落荒而逃。
门还不忘顺手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笑得前仰后合的王曼昱。
“哈哈哈!你家小胖这脸红的!跟煮熟的虾似的!听听,你手腕疼不疼我不知道,东哥这‘医者仁心’可是火辣辣的啊!”鳗鱼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捂着脸,手腕上残留的药油灼热感和那滚烫的触感交织在一起,混合着鳗鱼魔性的笑声和刚才樊振东离开的背影,让我的脸颊温度飙升,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瑞典公开赛的混双颁奖台,沐浴在斯德哥尔摩体育馆的灯光下。
金色的纸屑如同碎钻般纷纷扬扬洒落,挂在胸前的金牌沉甸甸地贴着皮肤,冰凉而荣耀。
我和樊振东并肩站在最高的台阶上,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无数闪光灯的洗礼。
十一月的北欧,寒意已经渗入骨髓。
尽管场馆空调开得很足,刚从激烈的比赛中下来,汗水浸透的内衣紧贴着皮肤,被从缝里漏出来的冷风一激,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下意识地搓了搓裸露在短袖队服外的手臂。
颁奖仪式冗长,流程一项项进行。
我们按照指引,走下颁奖台,来到旁边为冠亚季军设置的临时休息区等待合影。
主办方贴心地准备了软垫椅子。
我走到写着我名字的椅子前,刚要坐下,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亚军席位的动静。
获得亚军的韩国组合,那位男选手正体贴地将自己的队服外套脱下,轻轻披在了搭档女选手的肩上。
女选手回以一个感激的微笑,裹紧了带着体温的外套。
我的目光在那个温馨的画面上停留了一瞬,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羡慕。
冷意似乎更明显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侧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是樊振东。
他刚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韩国组合那边,又飞快地落回我身上。
视线在我微微缩起的肩膀和裸露的手臂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他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就在下一秒。
身上那件红色外套的拉链被他用力一拉到底,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他。
只见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件宽大的衣服脱了下来。
然后看也没看我,手臂一扬。
那件揉成一团的红色队服,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椅子的靠背上。
布料柔软地搭在那里,红色的“CHN”和背号清晰可见。
做完这一切,他像没事人一样,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个扔衣服的动作只是我的错觉。
只有他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在明亮的灯光下泄露了一丝不自在。
我伸手,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展开,披在了自己肩上。
宽大的外套瞬间将我包裹,温暖而踏实。
我偷偷侧过头,看向他。
樊振东依旧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在专注地听着主持人的发言。
但我分明看到,他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真是傲娇熊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