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7

2020在并不紧密的赛程下，难得空闲地度过。

21年海口的阳光，即使在清晨也带着灼人的分量，明晃晃地铺满训练基地的水泥地。

空气里蒸腾着挥之不去的湿热和热带草木特有的浓郁气息。

食堂里的香气混杂其中——刚出锅油条蓬松的脆香、白米粥蒸腾的清淡米香，以及，最顽固的那股带着焦苦气息的咖啡醇厚浓香。

这股味道对于昨夜鏖战到凌晨三点分析对手录像的我来说，不啻于一剂强效的提神针。

我的餐盘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水煮蛋和半截玉米。

此刻，所有的精神力量和感官都聚焦在食堂饮品区角落。

那里，不锈钢的巨型保温咖啡壶口正袅袅地逸散出带着浓郁香气的白色蒸汽。

目标明确。

我端着餐盘，绕过几个还在纠结吃包子还是馄饨的队友，步伐虚浮却坚定地朝着那片黑色的诱惑走去。

指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预想中冰冷的金属壶柄那坚硬的触感。

就在距离咖啡壶还有一步之遥时。

“喏。”

一个温热的白色瓷杯，毫无预兆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推到了我的餐盘边缘。

杯子里是晃荡着的豆浆。

纯粹、朴实无华、甚至微微能看到一点细小的沉淀沉在杯底的原磨豆浆。

杯口边缘氤氲着一圈柔和的白汽，带着豆类被温柔加热后才有的暖融融的清甜气息，瞬间将霸道凌厉的咖啡香逼退了几分。

我愕然抬头。

樊振东就站在旁边，位置精准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他一手托着自己的餐盘，另一只手刚刚完成了放下豆浆的“壮举”。

他甚至没有立刻收回手，似乎是确保那杯子在我狭小的餐盘边缘安放稳固了，才自然垂下。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早上喝点暖胃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盖过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递过来。

“咖啡伤胃。空腹喝，对胃黏膜不好，跟刀刮似的。”他补充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几乎要触及咖啡壶柄的手，最后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深邃而笃定，深处似乎埋着一层无需强调也让你无法忽视的坚持：“队医昨天又强调了。”

我张了张嘴，那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就喝一点点提提神……”

在口腔里滚了一圈，被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硬生生堵了回去。

再看他那杯朴实得不像话的豆浆，在闷热的晨光里稳稳地散发着它固执的暖意。

一种近乎无奈的投降感伴随着一丝细微的暖流悄然滋生。

“……谢了，东哥。”声音因为初醒和意外还有点闷。

我端起了那杯豆浆。温热的触感透过瓷杯壁坚定地传递到掌心，顺着经络一路蔓延，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这杯豆浆似乎比我预想中的咖啡更有分量。

但我很快意识到，这绝不是一次偶然的偶遇式关心。

接下来的模拟赛训练日，只要我踩着早餐的末班车走进食堂，只要我的目标再次锁定那个代表着清醒与效率的黑咖啡便就不会得偿所愿。

第一天手离咖啡壶尚有半米，王曼昱像只灵巧的兔子般从侧面蹿出，笑嘻嘻地将一大杯用透明玻璃杯盛着的、温度正好入口的热牛奶精准塞进我手里。

“听听！来！新鲜的！趁热！这可是补充优质蛋白的关键时刻！小笼包都没它重要！”她眨巴着大眼睛，语气活泼，脸上挂着“看我多懂营养学”的得意。

第二日刚踏入饮品区范围，陈梦直接无视了咖啡壶的存在，手里端着一小盒插好吸管的某知名品牌纯牛奶，稳稳地放在我刚刚落座的小餐桌上。

“蛋白质，黄金补给。”她言简意赅，眼神清亮地看我一眼，点点头，然后转身飘走，利落得如同处理日常训练器械。

第三天排队等待打粥时，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瞟向咖啡区。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是刚打完粥的莎莎。

她朝咖啡区努努嘴，：“那玩意儿有啥好喝的？苦了吧唧的，跟喝中药似的！喏，”她指向旁边热气腾腾的不锈钢大桶，“新出炉的南瓜小米粥，巨甜！”

我直接捏了把她软软的脸颊肉：“你啊你！”

一次可以说是偶然，两次算作巧合，但连续三天、不同的人、不同方式的精准“投喂”。

傻子都能嗅出其中不寻常的“策划”痕迹。

这天下午结束了一场高强度单打对抗后，我和王曼昱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换鞋。

汗水还在顺着额角往下滴。

我拿出汗湿的运动衫，故意叹了口气。

“鳗鱼，”我压低声音，装作不经意地问，“我这人缘……突然好得有点离谱？还是说队里最近流行早餐投喂关怀活动？人人有份那种？”

王曼昱正费劲地拽着被汗水黏在脚踝上的袜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立刻堆满了那种“哎呀你终于发现了呀”的促狭笑容。

她把袜子成功扯掉，凑近我，声音压得比我还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嘿嘿，感动不？”

不等我回答，她就竹筒倒豆子般说开了：“前两天吃早餐，东哥坐我们一桌来着。就那次你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进来，直奔咖啡壶。你不是走了嘛，他就跟我们几个，”她用手在四周划拉了一圈，“语！重！心！长！地进行了科普教育！”

她故意模仿樊振东那沉稳的语调，惟妙惟肖：“‘咖啡因是中枢神经兴奋剂，运动员在调整期适度摄入可以理解。但空腹时，咖啡因会强烈刺激胃壁细胞分泌胃酸。胃酸浓度持续过高，会破坏胃黏膜屏障，长期就是胃溃疡甚至更严重的情况。这是对消化功能的持续性损伤。’”

她模仿得一本正经，但眼睛里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啧啧。”王曼昱咂咂嘴，“那叫一个严肃认真，还引用了某某国际运动营养研究期刊！知道的我们是在聊早餐喝不喝咖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开队内技术研讨会呢！”

她耸耸肩，一脸“你懂的”表情：“重点关怀对象就是你！”

我听得目瞪口呆，脸上不受控制地发烫。

樊振东！

我服了。彻底服了。

海口的清晨，注定与那苦涩的醇香无缘，只剩下一片暖胃的清淡甘甜。

行吧……豆浆，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