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8
海口的春天来得迅猛而热烈,训练基地里那些特意移栽来的樱花树,成了这钢筋水泥与橡胶地胶世界中的一抹柔软异色。
花期短暂,此刻已近尾声。
高大的花树伫立在训练馆外那片相对安静的花圃边缘。
枝头只剩稀稀落落几簇残存的粉白,在午后炽热明亮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脆弱。
微风一起,那些摇摇欲坠的花瓣便再也坚持不住,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迟来的告别雨。
上午的混双对抗训练强度拉满,樊振东和我作为重点研究对象,被教练组安排了不少刁钻的套路组合“伺候”。
此刻训练结束的哨声刚响过,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鬓角和脖颈往下淌,浸透了红色训练服的后背和肩胛位置,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又闷热。
他走到花圃边那条被树荫半遮半掩的长条石凳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大口。
樊振东眉头微微蹙着,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右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刚才训练中某个被对手抓住的反手位发球动作。
显然,对这个球的处理,他并不满意。
我抱着一筐刚从地上捡起来的训练球,球在塑料筐里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看到他这副沉浸在自己技术世界里复盘的样子,脚步顿了顿。
“东哥。”我抱着球筐走过去,停在他侧前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树荫的边缘恰好落在我们之间,光斑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跳跃。
“刚才那个逆旋转发球。”我指了指他刚刚比划的手腕方向,“落点没问题,但旋转强度好像差了点意思?”
我模仿着球在台面上反弹的轨迹:“是不是手腕最后有点收力了?”
樊振东闻言,放下矿泉水瓶,目光从虚空中聚焦到我脸上。
汗水还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地又做了两次刚才那个发球的引拍动作,专注地体会着手腕的发力点。
动作流畅依旧,但眉宇间那点细微的不确定并未散去。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目光落在自己活动的手腕上,眉头锁得更紧了些,“是感觉有点‘飘’,落点够了,但旋转没咬死。”
樊振东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寻找更精准的描述:“就是最后手腕内旋带出去的瞬间,对球摩擦的掌控感……有点虚。”
“试试手腕再压下去一点?”我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小步,完全站到了树荫下,离他更近了些。
为了更直观地表达,我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抬起,伸向他还在比划动作的右手臂。
指尖带着训练后的温热,目标明确地指向他手腕内侧那关键的发力点:“这里,发力时角度再往下压,接触球底部偏后的位置,吃球时间多那么零点几秒,旋转就能……”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
就在我指尖即将触及他手腕内侧皮肤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减速键。
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再次拂过,毫无预兆地掠过树梢,卷起一阵小小的花瓣雨。
粉白色的脆弱花瓣打着旋儿,飘飘荡荡地落下。
其中几片,不偏不倚,轻盈地落在了他汗湿的右肩训练服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
我的右手,极其自然地拂向他汗湿的肩头。
那片柔软的花瓣被我的指尖轻轻一带,便顺从地飘落下去,打着旋儿,消失在地面的光影里。
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离开他肩头布料的那一瞬间,僵在半空。
我慌乱地抬眼,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樊振东的眼底。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目光不再是落在自己的手腕上,而是牢牢地锁定在我脸上。
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因慌乱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瞬间涨红的脸颊。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手臂还保留着发球引拍余势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大脑一片空白。
手指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口那场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巨大悸动和铺天盖地的羞窘。
“我……”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风,还在吹。
樱花,还在落。
光影,还在无声地跳跃。
训练馆里隐约传来队友们收拾东西的说笑声。
但在这棵樱花树下,只剩下那一片刺眼的绯红,那一道凝固的目光,和两颗同频共振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