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1

威海集训基地的训练馆，空气仿佛被连日高强度对抗蒸煮过，弥漫着汗水和橡胶地胶的浓稠气味。

刚结束的一场模拟混双对抗，比分牌停在刺眼的11:9，输的一方是我和樊振东。

其实输赢在队内赛稀松平常，但今天这球输得格外憋闷。

几个无谓的失误像鞋底粘上的口香糖，甩不掉，膈应人。

尤其最后一个球，樊振东抢攻中路，角度太刁，我本能地补位却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小白球擦着拍边飞出去，留下一个徒劳的白点。

“我把拍子随手扔在球台边，塑料拍柄磕在胶面上，发出空洞的脆响。

看也没看身旁正收拾毛巾的樊振东，低头径直往场边长椅走。

脚步踩在地胶上，每一步都像带着无形的怨气，吱呀作响。

汗珠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带来一丝凉意，但心口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

其实知道不能怪他，那个球打出来就该是他的，是我预判晚了。

可就是憋得慌，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长条椅上，脊背重重靠上椅背，震得铁架子都晃了晃。

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胡乱地抹了把脸，力气大得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污迹，然后把毛巾团成一团，泄愤似的砸在旁边的空位上。

脚步声靠近，是樊振东。

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小片阴影，挡住了斜上方惨白的顶灯光线。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拧开盖子的那瓶是我的。

“听听。”他声音放得比平时低，带着点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个中路球……”

“知道。”我没抬头，硬邦邦地打断他，视线死死盯着地上一条被鞋底磨得发白的地胶缝隙，“我补慢了。我的锅。”

空气凝滞了几秒。

头顶那片阴影没动，也没再说话。

我赌气似的把脸转向另一边，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还在对打的几组人。

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身旁的动静。

然后，我听到了。

先是极其轻微的“嗒”一声，是水瓶被轻轻放在我脚边的声音。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余光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挨着我旁边的位置坐下了。不是像以前那样隔着点距离，而是紧挨着，手臂甚至能感受到他T恤传递过来的微热体温。

我没动，也没转头，继续扮演我的“望夫石”，虽然望的是空气。

一阵更长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打算就这么干坐着耗下去的时候，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他用手指，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膝盖外侧的运动裤。

嗒、嗒、嗒……那节奏，那力度，甚至那点不耐烦的小暴躁，都跟我刚才生闷气时无意识敲长椅扶手的动作一模一样。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下一秒，他又抬起手，学着我刚才擦汗的样子，用毛巾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幅度夸张得近乎笨拙，然后也把毛巾团成一团，作势要往旁边扔——但最终只是轻轻搁在了自己腿上。

那动作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明晃晃的模仿痕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冲上鼻腔，想笑，又觉得更憋屈。

这头笨熊猫！哄人就不会好好说话吗？！

我猛地转过头，瞪向他。

他正侧着脸看我，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气鼓鼓的样子，嘴角绷着，努力想维持严肃，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促狭。

“干嘛？！”我瓮声瓮气的声音因为憋着笑而有点发颤。

他立刻停下所有模仿动作，坐得笔直，像被教官点名。

然后，把脚边那瓶拧开盖子的水往前推了推，动作带着点刻意的郑重：“喏。别气了。下次你站那儿，我撕斜线。”

瞬间把那点郁结在胸口的无名火冲散了，剩下的只有哭笑不得和一丝软绵绵的投降感。

我别开脸，伸手一把抓过那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那点鼻酸和想笑的冲动，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烦躁。

算了，跟这头熊猫置什么气？

出发东京前夜，整栋楼灯火通明。

走廊里脚步声匆匆，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房间被翻得一片狼藉，要带走的装备、护具、药品、队服分门别类装箱，密封袋封了一层又一层，像在准备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我和鳗鱼合力把最后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球包拉链艰难地合上，累得瘫坐在地板上喘气。

“听。”鳗鱼靠着床沿，声音有点闷闷的，“你说……东京那边，真能打好吗？”

我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贴着奥运标志的红色大箱子上。

箱子里有我的拍子，胶皮，还有……威海集训结束时，樊振东塞给我的一盒新护腕，说是防滑吸汗效果好。

“能。”我转过头，对鳗鱼扯出一个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管它呢，球台在那儿，对手在那儿，打就完了。”

机场候机厅空旷得异样。

平日里喧嚣的人流消失了，只有戴着护目镜和N95口罩的队员们，像一群沉默的太空旅客。

呼吸在口罩下变得沉重，护目镜很快蒙上了一层薄雾。

隔着人群，我看到樊振东正低头检查自己口罩，他动作很仔细，侧脸在防护服头罩下显得轮廓分明。

他像是感应到我的视线，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白色人影，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隔着厚重的防护服和两层口罩，眼神无声地交汇。

威海海边那点学着小动作哄人的笨拙，被此刻沉甸甸的期待和无声的默契取代。

那目光像定海神针，穿过防护服的阻隔，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上吧，搭档。

我轻轻点了下头。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机场的寂静，载着这支沉默的白色队伍，飞向那个承载着无数汗水、泪水、誓言与未知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