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2
无数面鲜艳的国旗在视野边缘狂舞,这次奥运没有观众的呐喊,紧张依旧压迫着每一寸神经。
混合双打决赛。
赛场中央,灯光雪亮到刺眼,将球台和站在其旁的我们彻底暴露在全世界的目光聚焦之下。
对手的每一板凌厉的搏杀都带着撕咬的狠戾,像是要在开场就咬断我们的节奏。
记分牌上那猩红得刺眼的“2:3”,是我们暂时落后的大比分,如同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关键第四局的中段,一个长回合的激烈对拉后,对手一记幸运的擦网得分,将比分再次咬死。
短暂的技术暂停时间到了。
樊振东低着头,快步走到场边的休息椅上坐下。
他拿起白色的毛巾,将整张脸都深深地埋了进去,用力地擦拭着汹涌滚落的汗水。
宽阔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着。
整个休息区仿佛被无形的真空笼罩
我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他的侧面。
深红色的国家队队服紧紧包裹着他宽厚强健的身体,在激烈的对抗中已被汗水浸透,颜色更深,勾勒出背肌紧实的轮廓线条。他依旧埋着头,攥着毛巾的手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透出青白色。
听不见他说话。
但是。
我看到了。
在那短暂的十几秒里,他那被毛巾覆盖着的下颌线条在极其快速地动着。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一次。
薄薄的嘴唇在毛巾的纤维下,抿成一条倔强而冰冷的直线,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反复抿紧、松开,再抿紧。
体育馆内光怪陆离。
技术暂停结束的提示音尖锐地响起,刺破短暂的沉寂。
樊振东猛地抬起头,毛巾瞬间被扯下,甩在一旁。
那动作带着一种破开水面的决绝。
灯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他脸上——汗水遍布,前额濡湿的发丝凌乱地贴着皮肤,眼眶因为刚才的用力擦拭而泛着异样的红痕。
四目相对。
在万千目光和炫目灯光的交织之下,在震耳欲聋的声浪呼啸之中。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没有说话。没有像教练那样分析战术。没有像队友那样高声喊“加油”。
只是在那短暂得如同电流划过的瞬间里,极其坚定地、深深地、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就在点头的最后一个动作落下的刹那,我清晰地看到,樊振东眼底那如同冻层般厚重的沉重,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寒潭水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精准洞穿内心的震动。
紧接着,仿佛是回应我的注视和那个无声的点头,又像是在回应他自己内心深处最迫切的呼喊,他的唇角骤然绷紧。
如同蛰伏的火山终于积蓄到了爆发的临界点,又像被困的巨兽找到了挣脱枷锁的方向。
无需多言。
下一瞬,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拳心紧握!手背上青筋如同遒劲的藤蔓在瞬间贲张。
那攥拳的动作,如同吹响了反攻的冲锋号角。
稳稳地矗立在发球位前。
就在樊振东准备抛出第一个发球的瞬间,我踏前一步。脚步落地沉稳有力。
声音不大,甚至刻意压得有些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现场的地胶上,穿透赛场内呼啸的声浪,清晰地落入他耳中,也落在我自己心里:
“樊振东,信我。”
短暂停顿。
“我带你赢!”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到樊振东正做抛球动作的臂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一直紧抿着的、甚至带着沉重弧度的嘴角,在那四个字落下的刹那,向牵动了一下。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笑。
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微小得只能靠想象去捕捉。
这缕笑意一闪而逝,快得像是被镜头捕捉不到的残影。
在抛球动作的惯性下,他的表情瞬间恢复成了令人胆寒的专注和肃杀。
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发球!”裁判的声音响起。
樊振东目光如电,锁定对手。手臂挥动,球拍破空。
我们从未如此笃定。
我们身后是深渊,眼前是彼此。
这一拍,将掀翻整个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