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金宫 · 二 · 残党与旧疤
羊皮卷和“冰尸”传闻像两根冰冷的刺,扎进了吴山居被梅雨泡得绵软的日常里。吴邪连续几天埋在地方志和乱七八糟的探险记录里,试图找出“幻日莲”或“倒悬宫殿”的蛛丝马迹,结果一无所获。那东西似乎只存在于张起灵破碎的记忆和那诡异的羊皮卷上。
胖子一开始还兴致勃勃跟着分析,后来被那些佶屈聱牙的古籍和语焉不详的传说搞得头大,转而致力于改善伙食,美其名曰“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张起灵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只是待在吴邪视线所及之处,偶尔在天井里望着南方出神——那是墨脱的方向。
气氛有些沉闷,像这雨季的天空,压着无形的重量。
这天下午,雨势稍歇,天空露出一点惨淡的灰白。吴邪正对着拓片笔记上几个与羊皮卷宫殿纹路有几分相似的青铜符号皱眉,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不是客人。脚步很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吴邪抬起头。胖子也从后堂探出脑袋。
进来的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相貌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穿着质地考究但样式低调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把黑伞,伞尖还在滴水。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微笑,眼神却很锐利,像手术刀,不动声色地扫过堂屋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吴邪脸上。
“吴小佛爷?”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吴邪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我是。您是?”
“姓汪。”男人吐出两个字,嘴角的弧度不变,“汪怀仁。”
空气瞬间凝滞。
胖子脸上的散漫消失得无影无踪,手里抓着的抹布掉在地上。后堂通往天井的帘子似乎被风吹动,轻轻晃了一下。
汪。
这个姓,对吴邪,对胖子,对帘子后面那个人,都意味着太多。沙海的血与火,十年的步步为营,无数次的生死一线,都是为了将这个姓氏带来的阴影彻底驱散。可眼前这个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报出了这个姓,找上门来。
吴邪的背脊瞬间绷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抵进掌心。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甚至也扯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汪先生?稀客。不知有何贵干?”
汪怀仁的目光在吴邪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对他瞬间的僵硬和随即的平静有些玩味。他没有回答吴邪的问题,反而微微侧身,视线投向那道还在轻轻晃动的竹帘。
“张族长,”他提高了声音,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笃定,“故人来访,不现身一见吗?”
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彻底掀开。
张起灵走了出来。他没有看汪怀仁,甚至没有看吴邪和胖子,只是径直走到堂屋中央,站定。他的姿态没有任何防御或攻击的意图,却自然形成一道屏障,隔在吴邪与那个不速之客之间。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抽走了屋里所有的温度,连潮湿的空气都似乎冻结了。
汪怀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凝重。他显然没料到张起灵会以这样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近乎漠然的姿态出现。这种漠然,比任何敌意都更具压迫感。
“张族长风采依旧。”汪怀仁很快调整过来,微微颔首,“冒昧打扰,实属无奈。鄙人此番前来,并非为了叙旧,更无意重启争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吴邪,“是为了吴小佛爷。”
吴邪心下一沉:“为我?”
“准确说,是为了吴小佛爷的身体。”汪怀仁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盒,大小类似烟盒。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烟,而是一支密封的玻璃管,管内是少许淡蓝色的、微微有些粘稠的液体。“沙海计划,精彩绝伦。汪家输得心服口服。不过,”他话锋一转,“吴小佛爷以身为棋,以血为引,强行容纳、解读了远超常人负荷的费洛蒙信息,后遗症想必已经初现端倪了吧?”
吴邪瞳孔骤缩。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极少数心腹,外人绝无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他确实开始偶尔出现短暂的感官错乱,比如明明在室内,却突然闻到沙漠里干燥灼热的风沙味;或者毫无预兆地,眼前闪过一些不属于当下记忆的破碎画面,伴随着剧烈的头痛。他一直以为是精神压力过大,刻意忽略,难道……
汪怀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那些‘费洛蒙’,本质是信息素与生物电的复合载体,强行灌入,如同在脑内植入不兼容的芯片。初期只是干扰,随着时间推移,芯片‘过热’、‘短路’,会对宿主神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幻觉,记忆紊乱,认知障碍,直至……彻底崩溃。”
他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吴邪心里。胖子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吱响。
张起灵依旧沉默,但吴邪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有办法?”吴邪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汪怀仁合上金属盒,将玻璃管展示给他们看,“这是‘中和剂’的原液样本。能逐步降解、代谢掉你体内残留的异常费洛蒙信息,修复部分受损神经。虽然无法完全逆转,但足以让你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再受后遗症困扰。”
条件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汪家人给的午餐,必然剧毒。
汪怀仁果然接着说道:“当然,这东西研制不易,代价高昂。我可以提供完整的‘中和剂’和清除方案,作为交换——”他的目光越过张起灵,再次投向吴邪,或者说,投向吴邪垂在身侧、被衣袖遮盖的手腕。
“我要你们,带我进入‘倒悬金宫’。”
果然!羊皮卷,冰尸,指向墨脱的线索……汪家人像嗅觉最灵敏的秃鹫,早就盘旋在侧!
“什么倒悬金宫?听不懂。”胖子粗声粗气地打断,“姓汪的,少在这儿危言耸听!谁知道你那蓝药水是什么玩意儿!”
汪怀仁并不动气,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得意:“吴小佛爷,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腕上那道最深的疤,左起第三道分叉的下方,皮下三毫米,埋着一粒‘定位石’。那是当年‘饵’计划中,最后一批植入体内的信号源之一,材质特殊,能与某些特定频率的能量场共振。没有它,你们就算到了墨脱,找到了幻日莲,也找不到真正的入口。那金宫,藏在‘世界倒影’里,寻常手段,连门都摸不着。”
吴邪如遭雷击,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左腕。那道疤……那道为了标记某个关键汪家据点位置而刻下的、几乎深可见骨的疤痕!他以为那只是痛苦的印记,从未想过,皮肉之下,竟然还埋着这种东西!汪家人……竟然早就留下了这样的后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夹杂着被愚弄、被掌控的愤怒和后怕。
张起灵的目光,倏地钉在吴邪捂住的手腕上。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深沉,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风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注视而降低了温度。他极缓、极缓地转过头,看向汪怀仁。
汪怀仁即使早有准备,在对上这双眼睛时,脊背也不由自主地僵直了一瞬。但他强自镇定,晃了晃手中的金属盒:“如何?吴小佛爷的健康,换一个‘向导’名额。很公平的交易。没有我,你们进不去;没有‘中和剂’,你……”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恐怕撑不到从金宫里出来。”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却掐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放你娘的狗屁!”胖子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要上前,“胖爷我先把你‘中和’了!”
“胖子!”吴邪低喝一声,拦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汪家人既然敢来,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也在看他。四目相对,吴邪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意,也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件事,没有选择。无论是为了吴邪的身体,还是为了那可能隐藏在倒悬金宫里的、与青铜门相关的秘密,他们都必须去。而汪怀仁,这个带着“钥匙”和“解药”的残党首领,成了眼下不得不合作的“同伴”,哪怕是与虎谋皮。
“东西留下,”张起灵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人,滚。”
汪怀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对张起灵这种命令式的语气极为不满,但他忍住了。他将金属盒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这只是样品。完整的‘中和剂’和清除设备,会在我们抵达墨脱后交付。至于‘定位石’的激活和使用方法……”他看了一眼吴邪的手腕,“到了地方,我自然会告诉你们。动身时间,三天后。我想,张族长和吴小佛爷,应该不需要更多时间‘叙旧’了。”
他说完,微微欠身,不再看屋内三人各异的神色,转身撑开黑伞,步入了门外渐渐又密起来的雨帘中,很快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的雾气里。
堂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敲打着瓦片和地面,声声入耳,冰冷刺骨。
胖子喘着粗气,瞪着桌上那个银色的金属盒,像瞪着一条毒蛇。
吴邪慢慢松开捂住手腕的手,指尖冰凉。他低头看着那道疤痕,此刻觉得它像一条活物,在皮肉下隐隐蠕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十年饮冰,血火煎熬,到头来,自己身上竟然还留着敌人埋下的“钥匙”……何其讽刺,又何其……无力。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张起灵。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吴邪身边,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固。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的指腹,缓慢地、坚定地,摩挲过那道疤痕凸起的边缘。
那动作不像安抚,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论底下埋着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诡谲,他在。
吴邪抬起头,对上张起灵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风雨的平静。这平静奇异地感染了吴邪,将他从那股冰寒的愤怒和后怕中稍稍拉了出来。
“小哥……”吴邪声音有些哑,“那地方,你真记得?危险吗?”
张起灵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记得一点,但危险……未知。可能比青铜门内,更加莫测。
胖子狠狠啐了一口:“妈的,刚消停几天!这汪家的阴魂真是不散!天真,你那手……真有什么石头?”
吴邪苦笑:“我不知道……但他说的有鼻子有眼,而且,我确实……”他顿了顿,没把后遗症的具体症状说出来,“宁可信其有。这趟墨脱,是非去不可了。”
“去!当然去!”胖子一拍大腿,“管他什么倒悬还是正悬,什么金宫银宫,胖爷我还没怕过!就当……就当去高原减肥了!顺便看看那什么幻日莲,能不能摘两朵回来泡茶!”
他的话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吴邪知道,胖子是故意这么说的。
张起灵放开了吴邪的手腕,拿起桌上那个银色金属盒,打开,取出那支淡蓝色的玻璃管,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他重新盖好盒子,看向吴邪。
“他说的,不全是真的。”张起灵道,声音依旧平稳,“但你的身体,要治。”
吴邪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他点点头:“我明白。那我们……准备一下?”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里是连绵的雨幕,和雨幕之后,巍峨耸立的雪山。“墨脱,很冷。”
比青铜门外的长白山,或许更冷。
不仅要面对极寒、未知的秘境、诡谲的机关,还要时刻提防身边那个包藏祸心的“同伴”。
但有些路,既然出现了,就只能走下去。
吴邪也望向南方,手腕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令人安心的触感。
雨,又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