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铁链穿透他细瘦的手腕，缠上小臂，最后像绞索似的勒住他的脖颈。他喘不上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怀里的柚子却像块石头似的僵硬冰冷，头顶的天空翻涌着血红色的风暴。

“纲吉！”

纲吉猛地摔在地上，手掌和膝盖磕得生疼。他还能感觉到那道不存在的铁链死死箍着喉咙，肺里像灌了铅，只能拼命张嘴喘气，却吸不进半口新鲜空气。

“纲吉，听我说，先深呼吸，”狮子玩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试着数到十好不好？”

“一……”纲吉撑着地面大口喘气，声音发颤，“二、三、四……”

后面的数字卡在了喉咙里，恐怖的余韵还缠着他的神经，大脑一片空白。

“没关系，慢慢来，”玩偶的声音放得更柔，“再试一次就好。”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直到能完整数到十时，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悸痛感缩成了胃里的一团硬疙瘩。纲吉终于能看清周围的环境——他正趴在自家门前的人行道上，刚才应该是梦游时绊到了路缘石，差点直接冲到马路上。

他抬手一看，掌心已经磨破，渗着血丝，膝盖也火辣辣的疼。

“我到底是怎么了？”他茫然地看向脚边的狮子玩偶，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去过地狱，纲吉，”玩偶的语气难得严肃，那副圆滚滚的模样说出这话竟格外沉重，“总会有代价的。”

纲吉打了个寒颤，目光移到手腕上。那里的薄皮肤上还留着几道浅色的疤痕，仿佛还能感觉到铁链钻进皮肤，缠着骨头，甚至连灵魂都被锁死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hysteria的边缘正一点点爬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撑着站起身。幸好昨晚穿了睡衣睡觉，不然现在汗湿的贴身衣物能让他当场社死。抬头看了眼邻居家的窗户，没人探头出来看他这个梦游的怪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开学第一天就搞成这样，”他耷拉着脑袋往回走，语气惨兮兮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总会好起来的嘛，”玩偶安慰他，“至少今天不用再做噩梦了。”

纲吉没说话，只是拖着步子回了家。

周六和武田晃司待了一下午，周日却像在沙漠里跋涉，每一步都陷得艰难。睡前他给柚子打了电话，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对着手机哭了半天——这是他们五岁上小学以来，第一次不能一起去学校。

他不是怕上学。经历过战争，被疯子科学家抓去做实验，甚至闯过地狱，区区校园霸凌和考试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怕的是转学生的身份会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更怕身边少了柚子和花梨的陪伴。以前同学都管他们三个叫黑崎三胞胎，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其实是表哥。现在他像被抽走了半个灵魂，连“泽田纲吉”是谁都快记不清了。

他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用碘伏清理着掌心和膝盖的擦伤，疼得嘶嘶抽气。温水从花洒里淋下来，却冲不散胸口的沉闷。换上新校服时，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白衬衫藏青长裤，怎么看都不如以前黑崎小学的校服顺眼。

“我们要积极一点哦。”昨晚柚子在电话里这么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他也想打起精神，可一想到柚子还有花梨和一护在身边，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还好他还有这只玩偶。这个改造灵魂的存在，是他现在唯一的慰藉。

“今天你能跟我一起去学校吗？”他抱着狮子玩偶，眼睛亮晶晶的。

“之前开玩笑归开玩笑，”玩偶顿了顿，“你要是抱着我去学校，别人真的会把你当神经病的。谁会跟个玩偶说话啊？”

“说不定他们会觉得我很可爱？”纲吉不死心。

“别做梦了，”玩偶一口否决，“小学生都是一群小恶魔，只会把你当成异类。”

“那我宁愿跟你待在一起，也不想跟他们说话，”纲吉瘪着嘴，“而且武田也知道你的事，他不会笑话我的。”

“上次只有你们两个人，”玩偶提醒他，“人多了可不一样。”

“如果他因为别人在场就变了态度，那这种朋友不要也罢，”纲吉无所谓地耸耸肩，“你就跟我去吧好不好？”

“行吧行吧，”玩偶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开心，“真拿你没办法。”

纲吉抱着玩偶下楼时，妈妈已经在厨房等他了。她脸上带着笑，只是有点勉强。看到妈妈状态不错，纲吉松了口气——要是她又陷入恍惚，今天的入学手续就没法办了。

“我做了早餐。”妈妈轻声说。

纲吉下意识地皱了眉。

“我不饿。”

“纲吉——”

“妈妈，我真的不饿。”他的语气很坚决。胃里还堵着噩梦带来的恐慌，嘴里还残留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看着妈妈垮下去的肩膀，他心里有点愧疚，但实在咽不下那口饭。

“那我们走吧。”妈妈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

“这么晚转学确实少见，泽田同学。”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打量着对面的纲吉和他妈妈。这位校长身材娇小，头发是铁灰色的，眼神却很温和。

“之前我儿子在原学校遇到了袭击，”妈妈的声音很平静，“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搬回了以前住的并盛町。幸好房子刚好空出来，我们才能这么快搬回来。”

校长的脸色柔和下来，看向纲吉的眼神带着同情。纲吉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揪着校服外套的下摆，不敢跟她对视。

“我完全理解，”校长点点头，“孩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我们学校一定会好好照顾泽田同学的。”

“谢谢您，”妈妈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论如何，都请您保证他的安全。”

“放心吧，”校长笑了笑，“我们会的。”

奈奈和校长正敲定纲吉入学的最后细节——大部分手续其实已经用空座小学传真来的成绩单搞定了。纲吉坐在沙发上，耳朵里飘着她们的谈话，心思早就飞远了。

校长办公室的窗户开了条细缝，操场上传来体育课上孩子们的呼喊声，模糊又真切。他恍惚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家里那群小屁孩在球场上追着跑的样子，那是卡莲的比赛，他还拿着运动饮料在看台上喊过加油来着。

“最后还有个小问题，说完纲吉君就能去见新同学了。”校长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纲吉猛地坐直身子，那点温馨的白日梦瞬间碎得渣都不剩，只留下心口一阵空落落的疼。

“什么事？”奈奈问道。

“空座小学那边寄来的几份成绩单有点小问题，”校长推了推眼镜，“上面填的名字是黑崎纲吉，不是泽田纲吉。”

奈奈脸上露出了然又疲惫的神色，对着校长勉强笑了笑：“黑崎是我姐姐夫家的姓。之前我们一直住在姐姐家，她家两个小的和纲吉差不多大，几个孩子亲得跟亲兄妹似的。加上纲吉和他爸爸的关系……一直不太亲近，小时候就自己改叫黑崎纲了，叫到现在都改不过来。”

“我也更喜欢这个名字。”纲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校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温和的笑：“正式文件上还是得用法定姓名，但班级名册上稍微改改也没什么关系。”

纲吉惊讶地抬头看她，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弯出个试探的弧度：“谢谢校长。”

或许，这里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手续终于全部办完，奈奈转身握住他的肩膀，指尖带着暖意：“妈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也知道你想念他们……但如果你愿意试着接受，说不定能在这里遇到新的惊喜。”

纲吉抬头冲她扯了个笑：“我会试试的。”

奈奈离开后，纲吉攥着书包跟在校长身后——书包里还塞着一只睡得正香的魂，他特意把拉链留了条缝透气。

“我知道你大概只会在这里待一个半学期，”校长边走边说，“但还是希望你能觉得并盛小学是个让人舒服的地方。”

“我也希望。”纲吉小声应着。

校长笑着点点头，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脚步，敲了两下门才推门进去。纲吉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二十多道视线瞬间钉在了他身上。

“江夏老师，这是黑崎纲吉。”校长向班主任介绍道。

纲吉扫了一眼教室，松了口气——其中一道视线属于山本武。

“欢迎你，黑崎同学。”江夏老师礼貌地说。

纲吉鞠躬，小声打了个招呼。

校长又转身对他笑了笑：“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我办公室找我。”说完冲江夏老师点了点头，转身带上门离开，关门的声响清脆得像是划下了一道分界线。

“黑崎同学，你就坐那个空位吧。”江夏老师指了指前排的一张空桌。

纲吉走过去坐下，才发现这节课上的是英语。他差点瘫在椅子上——幸好不是数学，要是上来就被老师叫起来答题答不出，那他这个转学生的脸就丢光了。

他掏出笔记本假装认真记笔记，可老师讲的内容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他忍不住走神。不是所有人都有个一护那样的家伙天天在耳边念叨英语吧？这一个半学期，怕是要熬得相当漫长。

等到老师布置阅读理解作业时，江夏老师拿着一本书走了过来：“我看你好像对刚才的内容不太感兴趣。”

纲吉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连忙道歉：“对不起老师。”

老师却没在意，翻开书放在他桌上：“能帮我翻译一下这段吗？”

纲吉点点头，视线扫过书页：“‘哦！外婆，你的耳朵好大呀！’小红帽说。‘这样才能更清楚地听到你说话呀，我的孩子。’外婆回答。‘可是外婆，你的眼睛也好大呀！’‘这样才能更清楚地看到你呀，亲爱的。’‘可是外婆，你的手也好大呀！’‘这样才能更好地抱住你呀。’‘哦！可是外婆，你的嘴巴怎么这么大呀！’‘这样才能一口把你吃掉呀！’”

“够了。”江夏老师笑了，“你的英语口语怎么样？”

“阅读比口语好。”纲吉老实地回答。

“你的水平远超同龄人，”老师切换回日语，“学校没有开提高班，但我可以给你布置难度更高的作业。”

纲吉僵硬地点点头。被人说成“优等生”的感觉太奇怪了，甚至有点讨厌。他一直都是那个普普通通、偶尔有点奇怪的纲吉，那样就很好。现在感觉全班同学的视线都扎在他后颈上，把他单独拎了出来——虽然他不害怕，但这种感觉真的不舒服。

终于等到午饭铃响，纲吉松了口气。他还不知道该去哪里吃饭，校长没告诉他食堂在哪，正发愁呢，山本武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斜靠在他的桌边。

山本脸上挂着标准的假笑，可那笑容背后却藏着某种熟悉的、近乎黑洞般的东西，既让纲吉忍不住想靠近，又下意识地想躲开。

在这陌生的环境里，这点熟悉感真是太让人安心了。他永远都会记得十一番队的那些家伙，尤其是弓亲与八千流，在他被那个小丑脸折磨得遍体鳞伤，浑身都带着想把一切烧光的怒火时，是他们陪在他身边，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眼前这个男孩，让他想起了他们身上最好，也最糟糕的部分，他怎么可能不被吸引？

“山本。”纲吉抬起头，带着点犹豫地笑了笑，手指不自觉地揪着校服外套的袖口。

“哟，纲吉！”山本挥了挥手，“没想到我们居然同班，太巧了吧？”

“是啊，太巧了。”纲吉附和着。

山本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容亮得刺眼，却半点温度都没有：“你觉得并盛小学怎么样？”

纲吉尴尬地耸耸肩：“还行吧。”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客气的评价了。要积极一点，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柚子说过要保持积极的心态。“不过我目前只见过校长办公室和这间教室。”

“要不要我带你逛逛？”山本主动提议。

纲吉连忙点头：“那太好了，谢谢你。”

山本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朋友不就是用来帮忙的嘛！”

武藏的带路堪称尽职尽责，领着纲吉把这所不大却热闹的学校转了个遍，从食堂到操场再到运动场，一处不落。

纲吉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些千篇一律的校园设施，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既庆幸这里看起来还算正常，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两人正走到室内体育馆门口，武藏突然被人喊住。他回头跟纲吉解释，那几个招手的是棒球部的队友，又拍着胸脯保证“马上就回来”，才小跑着过去汇合。

纲吉点点头表示不介意，刚想靠在墙上歇会儿，背包里的毛绒狮子玩偶小空就探出头来，圆滚滚的脸上满是欣慰。

“今天好像进展不错啊。”

“好像……确实是。”纲吉低头看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忍不住弯起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小空立刻举起爪子要跟他击掌，纲吉笑着抬手碰了碰那团软乎乎的绒毛。

可惜开心不过三秒。

纲吉突然感觉到一股劲风扫过来，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堪堪避开了差点把他按在墙上的粗暴一推。

他就知道，只要武藏不在，这种破事肯定找上门。那些霸凌者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鬣狗，永远在找新来的软柿子捏。

堵他的是两个同班男生，纲吉昨天领课本时见过几面。看着他们故意摆出的凶狠姿态，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得像熬了三天三夜：“能不能别找我麻烦？我第一天来上学，不想因为打架被记过。”

左边的男生嗤笑一声，满脸嘲讽：“你还真把这当打架了？乖乖把午饭钱交出来，书呆子，我们就大发慈悲放你走。”

纲吉脑子里闪过“破财消灾”的念头，也就半秒，就果断掐灭了。

不行，绝对不行。

“至少我能跟妈妈说我反抗过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抬起头直视那两人，“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右边的男生当场炸了，攥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砸。

纲吉的身体自动开启了战斗模式——这是战争、创伤，还有一护和十一番队那群疯子刻进他骨子里的本能。他矮身躲开拳头，手掌成刀精准劈在对方的胸口。

那男生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后退，弯着腰半天喘不上气。这个位置最有效了，不管对方块头多大，只要力道够准，就能让横膈膜痉挛，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纲吉刚转头要对付另一个，就看见武藏已经冲了回来，一把扣住了那男生的手腕，反向拧到背后。他的眼神冷得吓人，那股狠劲是纲吉从没见过的，像是随时能把对方的骨头拧断。

“武藏，够了。”纲吉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胳膊，语气坚定。

武藏像是没听见，手指还在用力，男生疼得龇牙咧嘴。纲吉又喊了一遍，盯着他的眼睛：“够了，他们不值得你动手。”

武藏这才缓缓松开手，那男生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赶紧缩到一边揉手腕。

“你们都是怪物！”他恶狠狠地骂道，旁边的同伙还在弯腰喘气，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明明是你们先抢我午饭钱的。”纲吉皱起眉，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要说怪物，也是你们先挑事的吧？”

那男生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放狠话：“走了，大地！别跟这两个废物浪费时间！”

“废物？”纲吉都气笑了，刚要再说什么，就被武藏的眼神定住了。

武藏根本没管那两个跑掉的霸凌者，他就站在离纲吉几步远的地方，眼神灼热得像要把人烧穿。那眼神里有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像是饿了好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猎物。

“我就知道！”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该这么亲密，“我就知道你不一样！”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狩猎时的孤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你能看见我，对不对？”

靠得这么近，纲吉能感觉到武藏皮肤下散发的热度，那股热量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两人之间。武藏就像一片看似平静的深海，水面下藏着锋利的獠牙和翻涌的暗流，而纲吉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响起了细碎的呐喊——是我的，都是我的。

武藏微微晃了晃身体，瞳孔放大，眼神迷离得像是喝醉了。纲吉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那股缠绕的热度才慢慢褪去，重新沉回武藏的皮肤里。

武藏眨了眨眼，眼神渐渐清明，却还是死死盯着他，语气带着点近乎哀求的急切：“你能看见我，对不对？”

纲吉点点头。

“嗯，我能看见。”他轻声说。武藏把所有的渴望都藏在了温和的外表下，但纲吉看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看着武藏依旧灼热的眼神，缓缓开口：“有空的话，我们来打一场吧。我想看看你露出獠牙的样子。”

武藏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时温和无害的模样，露出了锋利的棱角，像终于撕下伪装的野兽。纲吉心里那股莫名的热意又开始翻腾，舒服得让他想叹气。

他不知道这股热意到底是什么，可能跟那天帮他摆脱小丑脸的橙色火焰有关——就是那团总黏着柚子、总围着她耀眼的光打转的火焰。但他不想深究，只是伸出了手。

武藏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而真实。纲吉突然觉得，身上那些被战争和创伤刻下的伤口，好像都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