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40

萧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董绮澜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

他一向是神采飞扬的，就算后来，经历了变故，也掩饰不住他内心的骄傲。

他是天启城最大的天子骄子，这一点，纵使时隔多年，在董绮澜心里，依然是。

董绮澜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指尖悬在萧瑟苍白如纸的面容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窗外暴雨正急，雨珠砸在窗棂上的声响，衬得屋内寂静得可怕。

“你瞧，连老天爷都在替你委屈。”

她低声呢喃，取下披风轻轻覆在他身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荡的屋内格外清晰。

“当年你骑马穿过朱雀大街，红绸在你身后猎猎作响，整个天启城的姑娘都要把绣帕扔到你怀里。谁能想到，如今竟会躺在这里……”

烛火突然摇曳，映得萧瑟眼睫下的青影更深了几分。

董绮澜的喉咙发紧，伸手将他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心尖猛地颤了颤。

“你总说自己命硬，十五岁坠马不死，十七岁那年被人追杀，这次怎么就……”

她忽然笑了，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我记着你小时候最烦我，总觉得我娇气。”

“可你知道吗？我多想再听你嫌弃我一句。”

雨滴重重砸在琉璃瓦上，仿佛要将屋顶穿透。

董绮澜握着他毫无温度的手，将脸贴在他手背上，声音渐渐哽咽：

“你说过要带我去雪月城看剑，要教我骑最快的马，现在倒好，把这些话都吞回肚子里了？萧瑟，你不是最傲气吗？”

“你不是要闯荡江湖吗？萧瑟，你起来啊，我答应你了！”

“什么天下，什么梦想，我通通不要了，只要你醒来，萧瑟，你醒来好不好？”

一滴泪从董绮澜眼角落下，滴在萧瑟的脸上。

萧瑟的手指微动，而后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不再是方才那般砸得琉璃瓦震响。

董绮澜还沉浸在哽咽中，脸颊贴着他冰凉的手背，没注意到那细微的动静。

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额角，她才猛地抬头——

萧瑟的眼睛半睁着，眸光涣散却带着一丝清明，像是久溺深海的人终于触到浮木。

他的嘴唇干裂，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间溢出细碎的气音。

“萧……萧瑟？”董绮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以为是自己哭到出现了幻觉。

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凑得更近去看，只见他眼睫上凝着的水珠轻轻颤动，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正用极微弱的力气回握住她。

“水……”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磨损的砂纸。

董绮澜猛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去桌边倒水，瓷壶在她手里晃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她端着水杯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后颈，将水杯凑到他唇边。

萧瑟小口小口地喝着，喉结艰难地滚动，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上，眼神里渐渐有了焦距。

“哭什么……”他低声问，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轻慢，却又透着不易察觉的虚弱，“我又没死。”

这句熟悉的嫌弃让董绮澜瞬间红了眼眶，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想骂他几句，说他怎么能躺这么久，说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担心，但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抱怨：“你还知道醒过来……”

她伸手想去戳他的额头，指尖却在触碰到他皮肤时又轻轻收了回来，怕碰疼了他。

萧瑟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因牵动伤口而蹙起眉。

“别乱动，”董绮澜立刻紧张起来，放下水杯去扶他，“大夫说你伤得重，要好好歇着。”

萧瑟没说话，目光转向窗外。

雨还在下，但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