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48

明德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风暴骤起。

他撑着龙床的手臂青筋暴起，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从床沿滑落。

寝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烛火的跳动都仿佛被凝固了。

萧瑟就那么站着，平静地迎接着父亲审视的目光，那份坦然，不似伪装。

许久。

“哈哈……”

一声干涩的笑从明德帝喉间挤出，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驱散了殿内所有的沉闷与压抑。

他笑着，苍老的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甚至咳出了浑浊的泪。

可他的眼中，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仿佛回光返照，又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笑声与咳嗽声终于平息。

明德帝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落在萧瑟身上，带着一种父亲看儿子的温情。

“你与董家那丫头，如何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萧瑟嘴唇微动，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探的柔和。

“她从小的梦想，可都是当皇后。”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这个答案，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明德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意，还有一丝不易察察的催促。

“好，好啊。”

“尽快完婚吧。”

“朕怕再等下去，就看不到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虚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十天后，天启城难得放晴。

冬日的暖阳洒在朱红的宫墙上，化开了积雪，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明德帝的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能下床走动几步。

而萧瑟，则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宫门，直奔太师府而去。

队伍的最前方，雷无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东张西望，比自己成亲还要激动。

唐莲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紧握着缰绳的手，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无数珍贵的聘礼被抬着，绵延了数条长街，引得全城百姓都出来围观。

太师府门前，董太师一身正装，早已等候多时。

老太师看着走到面前的萧瑟，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他没有多言，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董绮澜正站在一株盛放的红梅下。

她穿着一身淡雅的衣裙，听到脚步声，缓缓回过头。

目光相接，万语千言，都融化在了彼此的眼眸里。

董太师看着这对璧人，欣慰地捋了捋胡须。

“你们年轻人，自己去走走，说说话吧。”

说罢，便带着其他人退了下去，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留给了他们。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梅花的冷香萦绕在鼻尖。

许久，董绮澜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还准备什么时候，去闯荡你的江湖？”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她知道他为了这个位置，放弃了什么。

萧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阳光透过梅花的枝桠，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摇了摇头。

“不去了。”

董绮澜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释然。

萧瑟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江湖我已去过，那里的风，快意却也孤独。”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

“那里的风景再好，终究只是一个人的风景。”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谋略与坚韧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如今，我想看的，是与你一同撑起的，这北离的万家灯火。”

董绮澜的心猛地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一个月后。

天启城钟声长鸣，响彻云霄。

萧瑟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一步步踏上太和殿那九十九级台阶。

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北离未来的脉搏上。

山呼万岁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他缓缓转身，俯瞰着座下匍匐的文武百官，目光最终落在了殿外那一片无垠的青天下。

同一天，帝后大婚。

凤冠霞帔的董绮澜，在万众瞩目中，走到了他的身边。

繁复的礼节过后，两人携手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这片属于他们的江山。

江湖路远，自此终结。

皇城岁月，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