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2
百里东君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oco,灵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在那无边无际的梦境里飘荡。
梦里,永远是那个女人。
她站在一片缭乱的桃花林中,身姿婀娜。
脸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只露出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从不走近,也从不远离,声音如梦似幻,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
“东君,这世间谁人不知你镇西侯府小侯爷的威名?可那只是你家族的荣光,不是你的。”
“待你以自己的名字名扬天下,我便摘下面纱,来寻你。”
每一次,他都想张口大骂。
名扬天下?那是能累死人的玩意儿!
他百里东君的人生信条,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喝酒绝不练功。
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阵不受控制的、剧烈的心跳。
胸膛里的那颗心,像是要为了她跃出胸腔,为了她去做任何疯狂的事情。
“我会的!我一定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又狂热。
然后,猛然惊醒。
“呸!”
百里东君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试图驱散那股萦绕在心头的魔音。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破败的酒肆,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糟的酸腐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唯一的伙计,那个叫司空长风的家伙,正抱着他那杆宝贝长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口水都快流到了枪缨上。
这是哪?
柴桑城。
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那个该死的梦。
“中邪了……我他娘的绝对是中邪了!”
百里东君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剧烈的疼痛让他脑中撕开一道口子,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我是谁?
我是百里东君!
那个从小谁敢动他一根汗毛,爷爷就能把人家祖坟刨了的镇西侯府小侯爷!
那个被老爹罚跪,也总会有人偷偷从墙头递来一碟桂花糕的……
一瞬间,一个明艳如火的女孩身影在他脑海中闪过。
她总是叉着腰,骂他“烂泥扶不上墙”,却在他八岁那年被他拽着裙角说“以后我罩着你”时,一脚把他踹进了荷花池。
然后,又跳下来把他捞了上去。
“就你?还是我罩着你吧,笨蛋!”
萧诺微……
想到这个名字,百里东君的心猛地一抽,不是梦里那种狂热的悸动,而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和习惯的、尖锐的刺痛。
这才是真实的感觉!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我要回家!”他嘶吼道。
门口打盹的司空长风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抬起头:“老板,又犯病了?酒还没酿出来呢,回什么家?”
“我不想酿酒了!我想回家!我想我娘……我想……”
百里东君的话说到一半,一股阴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轻柔,却不容抗拒。
“待你名扬天下……”
“啊——!”
他痛苦地抱住头,那声音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理智瞬间烫得粉碎。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不……不行……玥瑶……玥瑶还在等我……我要名扬天下……”
司空长风看着他这副样子,见怪不怪地打了个哈欠,重新抱紧长枪,嘟囔道:“疯疯癫癫,人傻了,酿的酒也跟马尿一样。这鬼地方,要不是那女人给的钱够多,谁伺候你……”
百里东君失魂落魄地坐回原地,抱起一坛浑浊的、散发着酸臭味的酒,对着它痴痴地说道:“玥瑶,你看到了吗?我快成功了……等我酿出天下第一的美酒,我的名字就会传遍四方……你等着我……”
……
酒肆的斜对面,一间阁楼的窗户被悄然推开一道缝。
萧诺微一身月白软甲,长发高束,眼神冷得像冰。
她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两日。
刚到柴桑城时,她就被这座城市的死气沉沉所震惊。
街道上冷冷清清,行人面无表情,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整座城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压抑之中。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坟场。
而她的百里东君,就在这个坟场的最中心,开了一家酒馆。
她轻易地找到了那间名为“东归”的店铺。
然后,她就看到了让她睚眦欲裂的一幕。
那个曾经连多走一步路都嫌累的少年,此刻手上布满了磨破的水泡,正笨拙地搬动着沉重的酒缸。
那个曾经阳光得能驱散所有阴霾的家伙,此刻眼神空洞,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她亲耳听到,他抱着一坛失败的浊酒,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到令人作呕的语气,喃喃自语。
“玥瑶,等我名扬天下……”
“玥瑶……”
这两个字,如两根烧红的钢针,穿心而过。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出腰间软剑,冲过去将那个虚无缥缈的“玥瑶”碎尸万段的冲动。
心如刀绞,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百里东君在念出那个名字时,眉头会不自觉地痛苦一皱,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抗拒。
那表情,绝不是一个沉浸在爱恋中的人会有的。
那更像是……一个被烙上耻辱烙印的奴隶,在被迫念出主人的名字。
这不是移情别恋。
这是被害了!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冷静下来,所有的心痛和嫉妒,都在一瞬间化为了冰冷的、沸腾的杀意。
她没有立刻现身。
现在冲出去,对着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大吼大叫,除了打草惊蛇,毫无用处。
他就像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她要做的,不是去打醒木偶,而是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的提线人!
萧诺微收回目光,关上窗户,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黑暗中,只有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走到桌边,从怀里拿出那枚狰狞的狼牙佩,紧紧握在手心。
狼牙的尖端刺痛了掌心,但这点疼痛,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清醒。
百里东君,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
你以为我千里迢迢跑来,是来跟你争风吃醋的吗?
我来,是来抓鬼的。
不管把你变成这样的,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我都会把它从你的身体里,从你的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然后,碾成粉末!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