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24
月华如水。
冰凉的清辉浸透了天启城的每一寸青石板。
萧诺微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悄然融入夜色的鬼魅。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腰间软剑随着她的动作不起一丝波澜,足尖在屋檐上轻点,快得仿佛连风都未曾惊动。
郡主府的侍卫依然恪尽职守地巡逻着。
他们绝不会想到,自己守护的郡主早已越过高墙,消失在天启城重重叠叠的夜幕深处。
一波又一波的巡夜衙役被她轻易避开。
她在幽深寂静的巷子里穿行,远处酒楼的喧嚣与近处夜猫的哀嚎,都无法扰动她此刻的内心。
很乱。
百里东君的话,还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那句平静到可怕的“杀了她”,让她第一次窥见了那个温润懒散的少年郎骨子里,竟藏着如此凛冽的锋芒。
这让她心惊,却也有一丝隐秘的心安。
但更让她无法安枕的,是另一件事。
叶云。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启城?
十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叶家谋反案,真的就如卷宗上所写的那般,铁证如山,毫无疑点吗?
思绪翻涌间,她已悄无声息地绕过数条街巷,停在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客栈前。
这里是天启城最偏僻的角落,龙蛇混杂,最适合藏匿秘密。
萧诺微没有走正门。
她身形一纵,如一缕没有重量的轻烟飘上屋顶,沿着瓦片无声移动,最终停在二楼一扇窗前。
窗户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弱而摇曳的烛光。
萧诺微指尖轻轻一推。
窗户应声而开,她如最灵巧的狸猫般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房间里,烛火摇曳。
一道身影正背对着她,用一块软布安静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正是白天里见过的“叶鼎之”。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声音依旧温和,仿佛白日里那个被官兵追杀、浴血奋战的人根本不是他。
“郡主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萧诺微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如炬,直视着他被烛火映照的侧脸。
她没有回答,而是开门见山。
“叶云。”
这两个字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让房间里摇曳的烛火都为之一顿。
男人擦剑的动作,有了刹那的停顿。
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之前的频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郡主说笑了,在下叶鼎之,一介游侠而已。”
“游侠?”
萧诺微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能使出叶家失传已久的‘疾风十三剑’,能在重重围攻之下剑出无回、招招夺命的游侠,我还是第一次见。”
男人擦剑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
月光透过窗棂,恰好洒在他那张俊朗的面孔上,没有半分被揭穿身份的慌乱,反而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既然郡主什么都知道了,我再装下去,倒显得虚伪了。”
他将长剑“当”的一声轻放在桌面。
“没错,我就是叶云。”
萧诺微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肯承认,事情就好办。
“你为什么要来天启?”
她的声线陡然一沉,带着皇室血脉中天生的压迫感。
“这里是北离的心脏,是萧家的天下,容不下一个‘叛将之子’。”
“你来这里,是嫌命长吗?”
叶云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玩味忽然散去,化作了轻松,甚至有些开怀的笑意。
“我还以为,郡主是来拿我回去领赏的。”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没想到,你竟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萧诺微眉尖一蹙,语气比月色更冷:“你的安危与我无关。我只关心一件事,你突然出现在天启,会给东君带来什么麻烦。”
“你有。”
叶云的声音无比笃定,他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有些落寞的轮廓。
“诺微,你还记得十年前,乾东城的那个晚上吗?”
萧诺微的眼神骤然一沉。
那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伴随着夜风,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你哭着拽住我的衣袖,问我爹为什么要造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走。”
那个夜晚……她怎么可能忘记。
八岁的她,抱着十一岁的叶云哭得撕心裂肺,眼睁睁看着童年的挚友一夜之间沦为天下唾骂的“叛将之子”,被迫远走他乡,不知生死。
那份无能为力的悲伤,至今仍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也成了她决心查明当年真相的,又一个无法动摇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