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27

叶鼎之的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檐之后。

夜风卷起他离去时带起的最后一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悠悠飘落。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屋顶上，只剩下百里东君一个人。

他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望着天启城朦胧的夜色，竟透出几分茫然。

见到云哥，他是开心的。

可这份开心底下，却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弄丢了，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壶身上刻着三个字。

故人归。

师父……

一想到那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老人，百里东君的心就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酒液入喉，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就在这时，他身侧的空气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坐下。

百里东君甚至没有回头。

因为这世上，能用这样熟悉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方式靠近他的，只有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萧诺微。

她换下了一身华贵的郡主长裙，只穿着一身利落的便服，月光为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怎么来了？”

百里东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萧诺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也藏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百里东君笑了笑，将手中的酒壶递了过去。

“尝尝？”

萧诺微接过酒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壶身上那三个字。

故人归。

她的心尖微微一颤。

“见到他了？”

她的声音很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

“嗯。”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云哥他没变，还是老样子。”

“他说，等我学成了，我们还继续小时候的约定，酒剑成仙，仗剑天涯。”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

萧诺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酸又涩。

真好。

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镇西侯府小公子。

可她比谁都清楚，这份“变回来”的代价是什么。

那段被强行抹去的记忆，就像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疤，被暂时掩盖了起来，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血肉模糊。

百里东君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酒气。

“诺微。”

他凝视着她，眼神专注得惊人。

“以后，我们就这样好不好？”

“我酿我的酒，练我的剑，你就陪在我身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萧诺微的心猛地一沉。

这股偏执的占有欲，和他在那个“梦”里说的话，一模一样。

她必须知道，那道记忆的伤疤，到底有多深。

萧诺微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东君，那你还记不记得……”

“在柴桑城，你开的那家东归酒肆？”

话音落下的瞬间，百里东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眼中的光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可怕的空洞与混乱。

“柴桑城……”

“东归……酒肆……”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在咀嚼什么滚烫的烙铁。

下一秒，他猛地松开萧诺微的手，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玥瑶……不……诺微……”

“我的头……好痛……”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滑落，他那张俊朗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萧诺微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整颗心都被人狠狠揪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她亲手揭开了那道血淋淋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