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35
天启城的城门在身后合拢。
那巨响沉闷,宣告一场闹剧的终结。
萧诺微没有回头。
马蹄踏碎青石官道上的寂静,蹄声清脆,也孤独。
晨风凛冽,只能吹乱她鬓边的碎发,却吹不散眉宇间的寒霜。
她没有哭。
当稷下学堂门前,李长生用那悲悯众生的语调,将她的一切努力定义为“阻碍”时,她心底的悲伤就已烧成死灰。
在那些执棋者眼中,百里东君是璞玉。
他所有的痛苦与迷茫,都是玉石成器前,必须承受的血火雕琢。
而她萧诺微,这块璞玉的未婚妻,这个棋盘外的变数,她所有的奔走与守护,都成了阻碍这件“作品”诞生的多余之举。
何其荒谬。
何其冷酷!
她的东君,那个会因她一句无心之言而懊恼半天,那个在桃花树下偷偷画了她十一年的少年,凭什么要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凭什么要去走那条所谓的“成王之路”?
凭什么!
萧诺微攥紧缰绳,指节硌得发白。
她不会再求任何人。
既然你们为他铺好了一条没有我的路。
那好。
我便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一条能把他从你们那盘该死的棋局里,硬生生拽回来的路!
她要循着百里东君留下的痕迹,去他去过的地方,见他见过的人,亲手将那些被埋藏、被抹去的记忆,一片一片,为他拼凑回来。
思绪翻涌间,前方官道上,凭空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红衣,在灰蒙的清晨里,像一团凭空燃起的火焰。
他负手立在路中央,没有杀气,却自成一道无法绕开的屏障。
萧诺微的目光骤然收紧,左手已按在马鞍侧悬挂的短鞭上。
李长生的人?
还是天外天的余孽?
骏马在红衣少年十步外停下,不安地刨着蹄。
萧诺微拉紧缰绳,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通缉令上那张属于“叛将之子”的脸。
她喉咙一紧,脱口而出的话,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戒备。
“你怎么还在这里?”
叶鼎之看着她,那双总带着不羁的眼眸,此刻却一片沉静。
“我若走了,谁来找他?”
一句话,堵死了萧诺微所有质问。
叶鼎之缓步上前,走到她的马前。
“那晚屋顶,我与他喝酒,他很高兴。可我问他名剑山庄的事,他却说从未去过。”
“那时我便知道,他出事了。”
“后来,我看见了你和那个老头子的对峙。”叶鼎之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我猜,你一定会走。所以我提前出城等你。”
萧诺微的呼吸一滞。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看穿了百里东君平静外表下的巨大黑洞。
可是……
“你是朝廷钦犯。”萧诺微的声音依旧冰冷,“叶家谋逆案未翻,你自身难保。跟着我,只会连累他,也连累你自己。”
这不是试探,是事实。
她不能让百里东君再背负任何风险。
叶鼎之闻言,忽然笑了。
笑意里有自嘲,更有坦荡。
“连累?”
他抬头,直视萧诺微的眼睛,“萧诺微,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十年前,我家破人亡,他为护我,被镇西侯关了一年禁闭。十年后,他被人操控,记忆尽失,我若为一道通缉令弃他而去,那我叶鼎之,算个什么东西?”
“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
“至于连累……”叶鼎之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身后那座名为天启的巨大囚笼,“从我决定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
字字如锤,砸在萧诺微心口。
是啊。
他们三个人。
许下过“酒剑成仙,仗剑天涯”的誓言。
十年一晃,一个成了亡命天涯的叛将之子。
一个成了身不由己的傀儡。
只剩她,在这巨大的棋盘中苦苦挣扎,试图寻回那两个少年。
萧诺微眼中的寒冰,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
“你想怎么找?”
“跟着你。”叶鼎之的回答同样直接,“你是郡主,消息比我灵通。而且,你比我更懂他。”
萧诺微微微一怔。
她看着叶鼎之,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来寻求庇护,也不是来分一杯羹。
他只是用最直接,甚至最笨拙的方式,选择了一个他认为最可能找到百里东君的同伴。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像她一样,不惜一切代价。
“好。”
萧诺微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言语。
一个字,就是一份盟约。
是两个为了同一个人甘愿踏入地狱的疯子,在此刻达成的共识。
“我要找回那个和我约定,要用最好的酒和最快的剑,去看这天下有多大的百里东君。”叶鼎之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要找回那个偷偷画了我十一年,会在我生气时手足无措,会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我的百里东君。”萧诺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们要找回的,是同一个人。
是所有阴谋开始前,那个最真实、最鲜活的少年郎。
“上马。”萧诺微重新跃上马背,神情已恢复了冷静与果决。
叶鼎之没有多问,利落上马,与她并驾齐驱。
“不跟着他留下的线索走?”叶鼎之有些意外。
“不。”
萧诺微的目光如剑,刺向远方,“跟着他走,就永远只能跟在他身后,永远在收拾烂摊子,永远在他们设定的棋盘里打转。”
“那我们去哪?”
萧诺微猛地勒住缰绳,马匹人立而起。
她转头,看向叶鼎之,也像在对自己宣告。
“他信里说救了人,自己却不记得。这说明,他只是一把被推到台前的刀。”
“我们要做的,不是追刀,是找到那个握刀的人!”
叶鼎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眼中闪过惊叹。
这个看似娇贵的郡主,心思远比他想象的更缜密,也更狠。
“那个人,会在哪里?”
萧诺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滔天的杀机。
“所有故事的开端,所有痛苦的根源,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落幕的舞台。”
她一字一顿,吐出那三个字。
“柴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