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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东君38

叶鼎之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看着身侧的女人,那张脸上不剩一丝玩笑的余地,眼底的平静,比身后的夜色更加沉寂。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从前的灵溪郡主,已经死在了天启城。

现在的萧诺微,是一把出鞘的刀,刀锋饮血,只为斩断前路的一切阻碍。

“好吧,”叶鼎之收起所有不合时宜的轻佻,无奈地耸肩,“你说得对,传话的人,都该死。”

他本以为萧诺微会直奔“东归酒肆”,那毕竟是所有事件的中心。

可她却勒停了马,目光越过酒肆斑驳的招牌,望向长街的另一端。

“酒肆是戏台,婚宴才是那场戏。晏家负责搭台,顾家……却是写剧本的人。”

萧诺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敲进叶鼎之的耳中。

“要拆一个台子,得先找到写剧本的人。”

“问问他,故事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叶鼎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路的尽头,是顾家的宅邸。

他瞬间了然。

“从源头查起。”

“对。”萧诺微调转马头,“顾洛离的死,是整场大戏的开端。从顾家开始。”

两人再无多言,策马穿过死寂的街道。

马蹄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回荡,像是为这座死城敲响的丧钟。

顾府的朱红大门虚掩着,其中一扇微微下沉,门上铜环布满绿锈,石阶缝隙里钻出倔强的野草。

叶鼎之翻身下马,伸手轻推。

“吱呀——”

门轴发出枯涩的哀鸣,在空旷的院落里激起层层回音。

一股尘封已久的腐朽气味,混杂着草木败落的霉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庭院里,齐腰深的荒草吞没了曾经的花圃,廊柱上的朱漆大片剥落,露出内里干枯的木色。

厚厚的落叶铺满了地面,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枯骨。

“看来,客栈老板的消息,已经过时了。”叶鼎之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不叫闭门谢客,这叫……人去楼空。”

萧诺微没有说话。

她走进院子,蹲下身,捻起一片脚下的枯叶。

叶片早已干透,在她指尖化为齑粉。

她又走到廊下,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廊柱上轻轻划过,指尖沾染了一层厚厚的灰。

“灰尘的厚度,是最好的计时器。”

她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落叶堆了至少两个秋天,灰尘也积了一年有余。”

叶鼎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年以上。

那场惊动江湖的抢婚,那场血流成河的婚宴,仿佛就在昨日。

可这里的主人,却早在一年前,甚至更久之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怪……”叶鼎之喃喃自语,“难怪婚宴之后,顾剑门就再无消息。我还以为他是因背叛家族,被追杀躲了起来。”

“不是走。”萧诺微迈步向正堂走去,声音冰冷。

“是‘被离开’。”

正堂大门敞开,里面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纸张。像经历过一场仓促的搜刮,但那些名贵的紫檀木家具都还在,只是被粗暴地翻动过。

萧诺微在一片狼藉中缓步穿行,目光剖析着每一个细节。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正堂墙上的一幅画前。

画纸被人从中间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狰狞地敞开。

“他们在找什么?”叶鼎之不解。

“不,不是找。”萧诺微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裂口,“是销毁。”

她的手指顺着裂口向下,停在了画卷的卷轴上。

光滑的木轴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刻痕,若非看得仔细,几乎会以为那只是木头天然的纹理。

叶鼎之凑近了也看不出所以然。

萧诺微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瓷瓶,倒出些许黑色粉末,均匀地洒在刻痕上,再用指腹轻轻抹去。

一个诡异扭曲的符号,赫然显现。

那不是任何文字,更像一种图腾,由几道不规则的弧线与尖角构成,透着一股冰冷而精准的意味。

“这是什么鬼画符?”叶鼎之皱眉。

萧诺微没有回答。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符号,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温度。

这个符号,她见过。

就在不久前,琅琊王府的禁密卷宗里,一桩关于北阙前朝的谋逆旧案,卷宗的末页,就有这个符号。

它不代表任何皇室宗亲,不属于任何官府军队。

它代表着北离王朝最深处的影子——天机阁。

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视苍生为棋子,视天命为棋盘的怪物。

“怎么了?”叶鼎g之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比这满屋的灰尘还要苍白。

萧诺微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穿过他,望向堂外那片死寂的庭院。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天外天代掌门的名号可以被随意冒用。

明白了为什么顾家数百口人,可以一夜之间从柴桑城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因为这盘棋的棋手,根本不是江湖中人,也不是她以为的任何一位王爷。

棋手,是规则本身。

“我们……”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们面对的,不是敌人。”

“是‘天’。”

叶鼎之还想再问,萧诺微却猛地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她的动作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探寻,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决绝。

“走!”

“去哪?”叶鼎之追上去,“回天启城?把这个发现告诉你哥?”

“不。”

萧诺微的脚步停在门槛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叶鼎之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那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恨意、无边绝望,却又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疯狂。

“他们不是喜欢演戏吗?”

“他们不是喜欢安排所谓的‘定数’和‘劫难’吗?”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布满灰尘的脸上,显得无比凄美,又无比骇人。

“那我就去把他们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从棋盘上,活生生地……掰下来!”

“我要让他们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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