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37
叶鼎之端着茶杯的手,悬停在半空。
杯中残茶微晃。
他眼底映出的,是某种具象化的恐惧。
权势,在天外天之上。
这七个字,不是山,是天。
是能将江湖上所有人碾为尘埃,却连一道车辙印都不会留下的天。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皇室?”
“我不知道。”
萧诺微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冬日里被冻住的湖面。
灯火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道锋利的剪影。
“能将天外天代掌门的名号,当成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能让柴桑顾家一夜噤声。”
“能从天启城的天牢,神不知鬼不觉地提走一个大活人。”
她转过身,火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却驱不散她瞳孔深处的寒意。
“这盘棋,早已不是江湖了。”
所以,更要去。
叶鼎之忽然懂了。
如果你的对手是整个天下,那藏在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机,就是冲进风暴眼里,在棋盘被清扫干净之前,找到属于你的那枚棋子。
他将杯中冷茶灌入喉中。
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
一个字,再无他言。
客栈老板还在为那锭银子盘算着能换多少斤猪肉时,那两道身影已重新没入浓稠的夜色。
马蹄踏碎了后半夜的寂静。
黎明时分,柴桑城低矮而灰败的轮廓,终于咬住了地平线。
这座城,死了。
比客栈老板形容的,死得更彻底。
街上没有行人,只有风卷着蒙尘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像是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看上一眼。
萧诺微和叶鼎之牵马走在空旷的长街上,马蹄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敲在空棺上的回音,刺耳得惊心。
“东归”酒肆的招牌还在。
朱漆斑驳,像干涸的血。
两扇门被一把巨大的铜锁死死咬住,门上还贴着封条。
不是官府的。
封条上一个张牙舞爪的“顾”字,写满了不容窥探的警告。
“看来,这城里所有人都在怕。”叶鼎之环顾四周,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剑柄上。
“不是怕。”
萧诺微的目光,落在酒肆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她记得那个位置。
“是封口。”
“东君在这里失控,晏家的杀手,天外天的刺客,从天而降的雷梦杀……”
“所有演员和观众,都被清场了。”
“而顾家,是这场戏的搭台人。”
他们绕过酒肆,晏府的高墙出现在眼前。
与满城的死寂截然不同,这里站满了活人。
高墙之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持刀护院。
他们的眼神像鹰,警惕地刮过墙外的每一寸土地。
“这不像闭门谢客。”叶鼎之压低声音,“这像一座监狱,关着所有人。”
萧诺微没说话。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冷静地剖析着那道高墙,寻找着这头巨兽的软肋。
“西北角。”她忽然开口。
叶鼎之望过去。
那里竹林掩映,墙体比别处矮上一截,墙头也恰好是巡逻的死角。
“后厨柴房,气味混杂,最适合潜入。”萧诺微的声音依旧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防守最松懈的地方,也是最显眼的陷阱。”
叶鼎之忽然笑了,森白的牙齿在晨光下有些晃眼。
“陷阱?”
他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一串细密的爆鸣。
“也得看是为谁准备的。”
他看着萧诺微,带着一丝调侃:“郡主千金,不会真打算亲自翻墙吧?这要是传出去,镇西侯府的脸面可就……”
萧诺微偏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我也会处理掉那个传话的人。”
叶鼎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是真的开不起半分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