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43
“妖……女……”
那两个字从喉骨深处碾出,带着血腥气,却轻得像一口叹息,瞬间被殿内的死寂吞没。
铸心殿的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这里没有窗,没有光,甚至没有一丝风动的声响。
百里东君被无声地拖拽着,身体划过冰冷光滑的金属地面,像被拖入一片绝对死寂的真空。
他被扔在地上。
“缚神香”的药力依旧死死锁着他的筋骨,而“忘忧露”掀起的精神风暴,却在他的脑海里愈演愈烈。
无数虚假的画面,如蛆附骨,疯狂啃食他真实的记忆。
桃花林中,萧诺微焦急的眼神变得冰冷算计。
“东君,你若不成大器,如何配得上我灵溪郡主?”
望楼之上,她担忧的凝视化作不耐的催促。
“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快去为我博取功名!”
天启城内,那个为他奔走的身影,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只为将他推向风口浪尖,磨成她手中最利的刀。
不!
不是这样!
诺微不是这样!
百里东君的灵魂在无声地嘶吼。
他拼命回想那些真实的美好。
小时候他摔断了腿,她一边骂他笨蛋,一边哭着背他回家,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走了三里路。
第一次学酿酒,他炸了半个厨房,她没有嘲笑,只是默默收拾残局,还偷偷塞给他一块桂花糕。
在郡主府,噩梦惊醒后,是她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了他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这些记忆,是他灵魂的锚。
可玥卿制造的幻象是滔天巨浪,一次又一次冲击着他的防线,试图将那根锚彻底拔起。
“你看,她多会演戏啊。”
玥卿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空灵飘忽,裹挟着恶毒的笑意,在这片死寂中回荡。
“姐姐总说要攻心,真是麻烦。”
“哪有我这样简单?”
“把心挖出来,洗干净,再放回去,不就好了吗?”
话音落下,四周墙壁忽然亮起幽幽的磷火。
墙壁,竟是由无数面巨大的水晶构成。
每一面水晶里,都映照出一个百里-东君。
在柴桑城失魂落魄,在名剑山庄意气风发,在天启城痛苦挣扎。
而每一个画面的角落里,都有一个模糊的,带着轻蔑笑容的萧诺微。
“看到了吗?百里东君。”
玥卿的身影出现在一面水晶之后,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晶,笑容甜美又残忍。
“你的每一次痛苦,每一次身不由己,都是拜她所赐。”
“她享受你带来的荣光,却又嫌弃你弄脏了她的手。”
“她才是那个,把你当成兵器的人。”
“不……你胡说……”
百里-东君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
“哦?我胡说?”
玥卿轻笑一声,身影从水晶后消失,下一刻,悄然出现在他面前。
她蹲下身,手里把玩着一把闪烁寒芒的银色小刀。
刀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
“你这颗心,装了太多不该装的东西,太脏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我帮你清理一下,好不好?”
冰冷的刀锋划破衣衫,贴上皮肤。
一股死亡的寒意瞬间炸开,传遍四肢百骸。
这个疯子!
她真的要挖他的心!
“你……杀了我……”百里东君用尽全力,一字一顿。
他宁愿死,也不愿被这个妖女折磨,不愿忘记诺微,不愿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杀了你?”
玥卿的笑声清脆,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小侯爷,你太天真了。”
“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把你这件‘完美的兵器’弄到手,怎么舍得让你这么轻易地死去?”
“死亡,是最无趣的结局。”
“我要你活着,清醒地活着,看着自己是如何忘记过去,如何变成我最忠诚的……狗。”
最后一个字,她吐得又轻又慢,带着极致的侮辱。
银色小刀在她指尖灵活地转动,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别急,我们先玩个游戏。”
她站起身,打了个响指。
四周水晶墙壁的画面陡然一变。
不再是百里东君的过去,而是……萧诺微。
水晶里,萧诺微正和叶鼎之并肩而行,在柴桑城的街道上寻找着什么。
叶鼎之说了句什么,逗得萧诺微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瞬间灼穿了他的心脏。
“你看,你在这里受苦,她却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
玥卿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她早就放弃你了。”
“她身边的男人,是叶云吧?叛将之子,她连这种人都敢接触,可见为了目的,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也许,从一开始,把你推出去,就是为了方便她和老情人私会呢?”
“不……不是……云哥是我的兄弟……”
百里东君痛苦地摇头,大脑的刺痛让他几欲昏厥。
“兄弟?”玥卿的笑声越发尖锐,“你问问你自己,有哪个女人,会为了‘夫君的兄弟’,做到这个地步?”
“她不是为了你,她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她灵溪郡主的颜面,是为了萧氏皇族的利益!”
“你百里东君,从头到尾,都只是她往上爬的垫脚石!”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信任的基石,开始出现裂痕。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生根。
他真的……了解诺微吗?
当他被所有人背弃时,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选择相信他?
无数念头像毒蛇,钻入他的脑海,疯狂撕咬。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精神防线在这一刻有了崩塌的迹象。
玥卿满意地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暗淡,被痛苦和迷茫所取代。
时机到了。
“来,喝了它。”
她再次拿出那只琉璃瓶,里面不知何时又装满了妖异的紫色液体,颜色比之前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灵魂。
“这是‘断尘酿’,比‘忘忧露’强上百倍。”
“喝了它,你就能彻底斩断那些无用的尘缘。”
“你会忘记萧诺微,忘记镇西侯府,忘记你那可笑的过去。”
“你的世界里,将只剩下我。”
“你,将为我而生,为我而战,为我……献上一切。”
她捏开他的嘴,再次将那冰冷的液体灌了下去。
这一次,百里东君的反抗微弱了许多。
阴寒的气流再次席卷全身,凶猛地冲向他的大脑。
眼前的世界开始剥离色彩,化作一片灰白。
那些他拼命守护的记忆,萧诺微的笑,萧诺微的泪,萧诺微的拥抱……都在这片灰白中迅速褪色,变得模糊、陌生。
一个念头,在他即将沉沦的意识中疯狂滋生。
也许……玥卿说的是对的。
也许,忘记一切,才是解脱。
就在他的意志即将彻底放弃抵抗的瞬间,一丝尖锐的、带着暖意的刺痛,从他心口传来。
那不是药物的冰冷,也不是精神被撕裂的剧痛。
那是一种……熟悉的,能将他从深渊中拽回来的痛。
他模糊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贴身放着一枚用桃花木雕刻的平安符。
是离开郡主府的那个早上,萧诺微亲手给他戴上的。
她说:“我不在你身边,让它替我陪着你,保你平安。”
此刻,那枚平安符正散发着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像一道滚烫的烙印,拼命抵御着“断尘酿”的侵蚀,守护着他心中最后一方净土。
那股暖流,撕开了无边的灰暗。
所有褪色的记忆,在这一刻,被重新注入了滚烫的色彩!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诺微没有背叛他!她为他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颜面!
只是因为,他是百里东君!
是她从小守护到大的那个笨蛋!
“妖……女……你休想……”
百里东君的眼睛,猛地睁开,一片血红。
那里面,不再是迷茫与痛苦,而是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与……决绝的杀意!
他死死地盯着玥卿,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而是在看一个,死人。
玥卿脸上甜美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