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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东君44

柴桑城。

这里的寂静会吃人。

风吹过空无一人的长街,卷起一张祭奠用的纸钱,像一只惨白的手,无力地拍在紧闭的商铺门板上。

萧诺微和叶鼎之站在顾府门前,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像一张衰老无言的嘴。

“我们晚了。”叶鼎之用脚尖蹭了蹭门前石狮底座的青苔,声音发闷。

“不。”

萧诺微的视线,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寸寸刮过宅邸的飞檐和墙角。

“是他们把这里,舔得太干净了。”

从顾洛离的死,到柴桑城的封锁,再到顾府的人去楼空。

这不是一场仓皇的逃离,而是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般的抹除。

有人在让顾家,连同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

“天机阁……”

萧诺微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能有这种通天手段的,也只有那个视万物为刍狗的神秘组织。

“这群疯子到底想干什么?”叶鼎之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东君折腾成那副鬼样子,现在又把线索全掐了,耍猴呢?”

“他们在怕。”

萧诺微的目光落回门锁上,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度危险的弧度。

叶鼎之愣住。

“对,就是怕。”萧诺微侧头看他,眼神亮得惊人,“如果棋局真在他们掌控之中,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清场?他们擦得越干净,越说明留下的破绽足以致命,越怕有人顺着线索找到他们。”

“他们在怕我,怕你,怕所有不甘为棋的变数。”

一句话,如冷水泼面,让叶鼎之瞬间清醒。

没错,敌人看似强大到无懈可击,但他们的行动,本身就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那怎么办?硬闯?”叶鼎之扫了一眼四周,街角暗处,至少有十几道隐晦的气息在锁定他们。

天机阁的“清道夫”。

“那是下策。”萧诺微摇头。

她踱步到顾府的围墙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几块不起眼的墙砖上轻轻叩击,聆听着回音的细微差别。

“顾家世代书香,最重堪舆风水。这种大宅,必有逃生密道。”

“你怎么知道?”叶鼎之跟了过去,满眼好奇。

“天启城皇家书库里有一本《北离营造奇谈》,我曾为了……查一些旧事,翻过几遍。”萧诺微的声音很淡,“里面提过,顾家先祖曾任工部尚书,晚年遭奸人陷害,满门被屠,仅一幼子从密道逃生。那位尚书,生平最爱钻研北斗星象,他留下的东西,大多与此有关。”

叶鼎之听得瞠目结舌。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从小跟在百里东君身后的郡主。

她不再是那个娇蛮明媚的女孩,她的冷静、聪慧和那份洞悉一切的淡漠,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甚至……畏惧。

“走,城西乱葬岗。”萧诺微不再解释,转身便走。

“连出口都知道?”叶鼎之快步跟上。

“不知道。”萧诺微的回答干脆利落,“但我知道,柴桑城西背靠矿山,那里是天然的藏匿点。换作是我,会将出口设在最不会有人搜查的地方。”

最不会有人搜查的地方,莫过于死人堆。

两人避开暗哨,身形如鬼魅般穿行,很快便抵达了城西的乱葬岗。

这里荒草凄凄,孤坟遍地,一只乌鸦落在歪斜的墓碑上,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两个不速之客。

“最危险处,便是最安全处。”

萧诺微在一座无字碑前停下。

她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指尖按照记忆中北斗七星的方位,以一种独特的韵律在石碑上依次点过。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后,无字碑旁的土地无声裂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叶鼎之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也行?

“星象为引,机括为锁。”萧诺微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脸,她率先跃入洞中。

叶鼎之甩了甩头,压下满心震撼,紧随其后。

密道内通风极好,并无窒碍之感。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巨大的地下石室,四壁点着长明灯,亮如白昼。

这里才是顾家真正的藏身地。

石室陈设简陋,几张石床,一张石桌,还有堆积如山的卷宗。

萧诺微的目光,定格在石桌上。

那里,放着一杯茶。

茶水,尚有余温。

“他们刚走,不超过一个时辰。”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该死!”叶鼎之懊恼地一拳捶在石桌上。

“不,我们来得刚刚好。”

萧诺微的视线,被石桌上摊开的一张兽皮地图死死吸住。

那地图囊括了整个北离疆域,上面用朱砂画满了错综复杂的红线,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

蛛网的中心,天启城的位置,被一把匕首狠狠钉着。

匕首下,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用血刻着两个字——

药引。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毒针,猛地刺入萧诺微的瞳孔。

她脑中轰然炸响,瞬间串联起天外天玥卿无意间泄露的词句。

天生武脉……药引……

原来,百里东君,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精心培养的“药引”!

这盘棋,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布下!

“这帮畜生!”叶鼎之也看清了那两个字,气到浑身发抖,“他们把东君当成了什么东西!”

萧诺微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握住了那把匕首的刀柄,缓缓将其拔出。

匕首之下,地图的羊皮上,还烙印着一个极小的、诡异的徽记。

看到那个徽记的瞬间,一股寒意从她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作为皇室郡主,她认得这个徽记。

那是二十多年前,随着北阙王朝覆灭而消失的……国师独有的纹章!

一个尘封的名字,带着血腥气,从记忆深处浮现。

北阙国师,慕容引。

那个精通岐黄蛊毒之术,在灭国之战中唯一活不见踪的北阙余孽。

原来如此。

百里东君中的根本不是邪术,是毒!

是来自一个亡国二十多年的复仇之毒!

天机阁,天外天,北阙余孽……

一张横亘了二十多年的阴谋巨网,终于在她面前,扯下了最后一层伪装,露出了它最狰狞、最血腥的真容。

“必须立刻找到东君!”叶鼎之双目赤红。

“不。”

萧诺微摇头,她的眼神,冷静到了极点,也锐利到了极点。

“现在去找他,就是自投罗网。”

“什么意思?”

“这是个局。”萧诺微指着那个徽记,“对方故意留下这个线索,就是要引我们去。他们的真正目标,不是东君。”

“是我。”

或者说,是她身后,整个大萧皇族。

“那我们……”

“将计就计。”

萧诺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淬了冰的笑意。

“他们想下棋,是吗?”

她拿起那张兽皮地图,走到长明灯前,任由火焰舔舐着图卷的边缘。

熊熊火光,映着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也映着她眼底比火焰更灼人的疯狂与决绝。

“叶鼎之。”

她轻声开口。

“你敢不敢,陪我玩一把更大的?”

“怎么玩?”

“他们想下棋,我偏要当那个……”

萧诺微看着地图在火中化为灰烬,一字一顿。

“……砸了棋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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