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8

高耸的城墙如巨兽盘踞，在晨曦中投下沉默的阴影。

城门内外，是另一个世界。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那股热浪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裹挟着包子铺的蒸腾白气，走卒贩夫的吆喝，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还有姑娘们袖间飘来的脂粉香。

这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

“哇！好热闹！”

雷无桀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马车，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

城门口的糖葫芦串在杆子上，红得发亮。

街角耍把式的汉子吼一嗓子，引来满堂喝彩。

酒楼里飘出的肉香，霸道地勾着人的馋虫。

每一样，都让他新奇。

司空千落也探出头，看着这熙攘拥挤的景象，秀眉微蹙，显然不喜这份嘈杂。

萧瑟则只掀开车帘一角，瞥了一眼。

“俗气。”

他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两个字，便放下了帘子。

马车入城，街道两旁酒楼、茶馆、当铺、胭脂铺，鳞次栉比。耍猴的刚敲完锣，卖糖画的就吆喝起来，吵得人耳朵发疼。

唐莲驾着马车，在人流中熟练穿行，如鱼入水。

“唐莲大哥，美人庄在哪？”雷无桀看得眼花缭乱，活像个初次进城的愣头青。

“城里最热闹，也最销金的地方。”

唐莲指向前方。

“看到那座最高、最气派的红楼了么？就是那。”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红木阁楼鹤立鸡群。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每一处细节都在炫耀着极致的奢华。

门口两个硕大的红灯笼上，龙飞凤舞地书着“美人庄”三字。

明明是白日，楼内却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

只看这门面，便知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美人庄……听着跟青楼似的。”司空千落撇了撇嘴，眼神里全是看不上。

“它可不是普通的青楼。”

萧瑟难得开口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洞悉。

“三顾城最有名的地方，就是美人庄。这里有最美的女人，最烈的酒，也是全城最大的赌场。”

“每天，数不清的银子像水一样淌进去，再也流不出来。”

“有人一夜暴富，更多的人倾家荡产。”

“这里卖世上最昂贵的两样东西——希望，和绝望。”

雷无桀一脸好奇地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萧瑟眼皮都懒得抬。

“开客栈的，总要了解各地的风土人情，尤其是这种能让客人把钱袋子掏空的地方。”

马车在美人庄门口停稳，一个衣着光鲜、眼力十足的小厮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是打尖还是住店？”

唐莲跳下马车，将缰绳递过去，声音沉稳：“我们找你们老板娘。”

小厮打量他们一番，见几人虽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尤其是萧瑟那身褶皱了也依旧华贵的千金狐裘，让他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客官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四人踏入美人庄。

一股暖风扑面，混着龙涎香、女儿家脂粉与醇酒的浓郁气息，几乎能把人的魂都熏软了。

大堂富丽堂皇，地上铺着厚重的西域地毯，将一切嘈杂都吸了进去，踩上去，只有一片柔软的死寂。

正中央的巨大赌台旁，围满了面红耳赤的赌客。

他们死死压着嗓子，用气音嘶吼着“大！大！大！”或“小！小！小！”，眼神里是燃烧的贪婪。

楼上栏杆处，不时有娇俏女子凭栏而望，莺声燕语，丝竹悦耳。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能将人骨头都融掉的奢靡。

雷无桀和司空千落看得有些发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就在这时，二楼的栏杆处，忽然飘下漫天红色的花瓣。

那不是一场花雨，而是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宣告。

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沁人的芬芳，精准地避开了赌桌与人头，落向空处。

紧接着，一条丈余长的红绫自三楼穹顶一甩而下，如一道流淌的红色瀑布。

一道火红的身影，握着绸带末端，飘然而落。

那抹红，不是衣衫，是燃起的火焰，是盛放的莲华。

她身姿轻盈，裙袂飞扬。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在落至半空时，忽然松手。

失重。

下坠。

就在所有人心都提到嗓子眼的瞬间，她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旋身，雪白的足尖，在垂直的红绫上，轻轻一点。

只此一点。

下坠之势顿消。

她借力再度拔高，而后化作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大堂中央那张最大的赌桌之上。

稳稳站定。

人未至，红绫先到，花雨漫天。

这一刻，整个大堂的喧嚣，静止了。

所有的赌客，所有的男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痴痴仰望，忘了呼吸。

那女子身段婀娜，容颜绝世，一双桃花眼媚意天成，眼波流转，倒映着这销金窟的万千灯火。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便成了这红尘俗世里，最耀眼夺目的那道风景。

她，就是美人庄的老板娘。

天女蕊。

雷无桀也看呆了。

这个女人的美，是一种盛大的、雍容的美，如一朵开到极致的国色牡丹，华贵，端方。

她的美让你心生仰望，让你自惭形秽，甚至不敢生出半点亵渎之心。

这与叶挽心截然不同。

那个妖女的美，是带着钩子的，是充满侵略性的，是能让你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的。

一个的美，让你腿软，心生敬畏。

另一个的媚，让你心跳，意乱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