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22
无心的目光落了下来。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比身旁的河水更冷,比深夜的寒风更凉。
他不是在看一个妹妹。
甚至不是在看一个相识多年的人。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悲悯,一种置身事外的澄澈。
而这澄澈,恰恰是对她这十二年所有坚持、所有痛苦的全然否定。
叶挽心脸上那癫狂的笑意,一寸寸凝固。
她握着长鞭的手,骨节绷得死紧,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燃尽了自己所有的一切来取暖的疯子。
而他只是平静地走过来,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春天早就来了,是她自己不愿走出这片雪地。
何其可笑!
何其残忍!
“哥哥。”
她开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诱人的媚意,也压下了所有翻涌的疯狂,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玩够了。跟我回去。”
回去。
回到天外天,回到那个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只要回去了,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
她会帮他重振宗门,让他坐上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她会继续做他最锋利的刀,最听话的妹妹。
他们会一起,为义父义母,讨回公道。
回到那个她唯一能抓住的,名为“家”的过往。
无心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连神经大条的雷无桀都觉得气氛不对,大气也不敢出。
然后,无心摇了摇头。
“我不想回去。”
他说得平静。
也说得决绝。
这五个字,是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叶挽心心里最柔软、最不能触碰的地方。
她眼中那簇一直用理智死死压抑着的火焰,轰然炸开。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变得尖锐刺耳。
“我说,”无心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那份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最彻底的拒绝,“我不想回去。”
“由不得你!”
叶挽心厉喝一声,再也无法维持任何表面的冷静。
她手腕猛地一抖,那条乌黑的长鞭在空中发出一声爆响,撕裂空气,带着她滔天的怒火与委屈,直取无心面门!
这一鞭,她用上了十成的功力,势要将眼前这个“不听话”的哥哥强行绑走!
“小心!”
雷无桀惊呼出声,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就要拔剑去挡。
萧瑟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动也未动,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无心甚至没有起身。
他依旧盘腿坐在火边,只是伸出了手。
两根手指。
白皙,修长,在火光下莹然生光。
就在那布满倒刺的鞭梢即将抽上他脸颊的瞬间,那两根手指,精准地,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鞭梢。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那条狂暴的长鞭,瞬间变成了一条僵死的绳索,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鞭梢距离无心的眉心,不足半寸。
叶挽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根白得刺眼的手指。
她感觉到自己灌注在长鞭上的所有内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抽扯,可那长鞭就像是长在了对方手上,无论她如何催动内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你的功夫,还是老样子。”
无心看着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无奈。
“只有恨,没有进境。”
这句话,比那一鞭被轻易接住,更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屈辱。
这十二年,她拼了命地练功,将自己变成江湖里最危险的“毒美人”,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帮到他,能站在他身边。
可在他眼里,自己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原地踏步。
无心手指轻轻一松。
叶挽心只觉一股她无法抗衡的巨力反震回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连退数步,才狼狈地站稳。
她死死盯着无心,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不甘、愤怒,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与绝望。
为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对这血海深仇毫不在意?
凭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抛下天外天的一切?
凭什么他要对一个刚认识的傻小子那么好,却对自己这个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妹,吝于一个正眼?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翻滚,最后都化为一片刺骨的冰寒。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好,很好。”
她看着无心,又扫了一眼他身边那个脸色依旧冰冷的萧瑟和一脸懵懂的雷无桀,那眼神像是在看三个即将被她拖入地狱的倒霉蛋。
“你不回去,可以。”
“从今天起,你们去哪,我去哪。”
“你去化缘,我便在你旁边开赌场。”
“你去念经,我便在你隔壁唱艳曲。”
“我倒要看看,当了十二年的小和尚,你是不是真的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篝火的另一边,与他们三人遥遥相对,抱臂坐下,闭上了眼。
那姿态,摆明了是要将这无赖行径,耗到底。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篝火将四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彼此割裂的影子。
雷无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凑到萧瑟身边,压低了声音,满脸纠结:“萧瑟,这……这怎么办啊?她好像要跟定我们了。”
萧瑟重新靠回树上,脸上的寒意却未完全散去。
他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的盛怒只是错觉,又恢复了那副天塌下来也懒得管的模样,随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凉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