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23
一夜无话,也一夜未眠。
篝火的最后一丝温度被晨曦吞噬,只剩一缕细弱的青烟飘散在空中。
河边的薄雾又湿又冷,像无数根冰凉的细针,扎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雷无桀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头却不减分毫。
他看看左边。
叶挽心不知何时醒了,抱着手臂闭目养神,周身三尺之内,连晨雾都识趣地绕道而行,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比这河水更甚。
他又看看右边。
萧瑟靠着树,脸色阴沉,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
他正用一种痛失至亲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那件沾满露水和草屑的千金裘。
最后,雷无桀的目光落在河边。
无心正用一截柳枝漱口,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俊美到失真的侧脸,神情平静无波,昨夜的惊涛骇浪没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气氛僵硬得能掰断一柄剑。
雷无桀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打破这份死寂。
“那个……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一片沉默。
叶挽心眼皮都懒得抬。
萧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饱含怨气的冷哼。
雷无桀毫不气馁,拔高音量,目标明确地冲无心喊道:“无心!你不是说没钱吗?我跟你说,雪月城可好了!那里有高高的阁楼,还有数不尽的剑仙!到了那里,我请你吃最好的斋菜!”
无心吐掉嘴里的水,用雪白的僧袍袖子随意在唇边一抹。
他转过身,那份圣洁与妖异交织的气质,让雷无桀看得一呆。
“不去雪月城。”
无心一字一顿,说得清晰。
“我们,往西去。”
“往西?”雷无桀愣住,“西边有什么?我师父说,往西都是穷山恶水。”
无心双手合十,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如冰雪初融。
“有路。”
“有路?”
这次开口的不是雷无桀,是萧瑟。
他终于动了,小心翼翼地拢着自己那件惨不忍睹的千金裘站起身,每根狐毛上都沾着他的心疼。
他走到无心面前,用一种审查犯人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
“往西?你可知西边是什么地方?”
“穿过这片官道,是绵延八百里的青州山脉,山高林密,盗匪横行。就算侥幸穿过去,再往西,就是荒无人烟的西域戈壁。”
萧瑟的声音里,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对野外生存发自灵魂的恐惧。
“你管那叫路?”
“路在脚下,亦在心中。”无心回答得高深莫测。
萧瑟面无表情,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不想知道路在不在你心里。”
“我问的是,哪条路有客栈,哪条路有酒楼,哪条路能让我这身衣服尽快找个地方烘干?”
无心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心中若无挂碍,何处不是客栈。”
萧瑟的嘴角剧烈抽动。
他吸气,吐气,再吸气。
他似乎在用尽毕生的涵养,来压制住把这个小和尚重新塞回黄金棺材里,再贴上三百道符的冲动。
最终,他放弃了沟通。
他一言不发,拂袖转身,迈开步子就走。
方向,是东边。
“哎!萧瑟!走错了!这边是西!”雷无桀在后面急得直跳脚。
萧瑟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地飘了过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回三顾城!沐浴,更衣,饮酒,听曲!”
“你们要去西天取经,自便!”
他走出十几步,身后却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挽留,没有呼喊,甚至没有骚动。
萧瑟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他僵硬地回头。
雷无桀和无心已经并肩朝着西边走去。
连那个一直与他们不对付的红衣妖女,都一声不吭地跟在了后面。
三个人,一个诡异的队伍,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那感觉,就像一出精心准备的大戏,主角愤然离场,结果发现观众早就散了,还顺便带走了盒饭。
萧瑟的脸,黑如锅底。
他站在原地,晨风吹过他那件破破烂烂的千金裘,格外凄凉。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回到三顾城,享受美酒佳人。
可……黄金棺材的秘密,无心的古怪,还有那个傻小子雷无桀……
最终,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见鬼!”
他认命地调转方向,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无心选的路,实在不能称之为路。
他们很快就离开了官道,一头扎进密林。
这里根本没有路。
只能拨开比人还高的灌木,脚下是厚厚的腐叶,一脚踩下,能陷到小腿,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雷无桀倒是兴致勃勃,天生的精力旺盛,一会儿追只野兔,一会儿捅个蜂窝,被蛰得满头包也乐呵呵的,手里还提着几只肥硕的野兔,兴奋地喊着晚上有烤肉吃了。
最惨的莫过于萧瑟。
他那身千金裘,已经彻底报废。
华贵的白狐毛上沾满了泥点、草叶和不知名的粘稠汁液,好几处还被尖锐的树枝划破了口子。
华贵之气荡然无存,通体只剩两个字——狼狈。
“我这件衣服……”萧瑟的声音发颤,像是在为它哀悼,“它在哭。”
没人理他。
叶挽心走在最后,身姿轻灵,裙摆在荆棘中飘荡却不沾染一丝尘土。
她看着前面那个精力旺盛的傻小子,又看看旁边那个生无可恋的贵公子,最后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个带路的白衣背影上,眼神莫测。
“你们看!”雷无桀忽然兴奋地指着前面一棵奇形怪状的大树,“这棵树长得好像一个老爷爷!我们刚才是不是见过?”
萧瑟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死死盯着那棵酷似人脸的树,又缓缓转头,看向自己脚边不远处。
那里,躺着一截被他不久前泄愤般踩断的树枝。
一模一样。
他的脸色由黑转青,由青转白。
“我们……”萧瑟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已经绕回原地了。”
雷无桀脸上的笑容僵住。
“不……不会吧?”
一直沉默的叶挽心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带路的白衣僧人。
“大名鼎鼎的魔教少主,原来是个路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