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46
“萧瑟,我们是不是又走错了?”
雷无桀一脚踢飞路上的石子,声音里透着一股散了架的疲惫。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在荒芜的黄土地上拉得老长,四周枯草连绵,死寂得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半个月了。
自从那夜官道一别,雷无桀的魂就像被抽走了一半。
他时常会对着西边的天空发呆,一言不发,练剑时更是频频走神,好几次都险些脱手。
萧瑟斜靠着一棵枯树,慢条斯理地掸着他那件宝贝裘衣上的灰,眼皮都没抬。
“你问我,我问谁去。”
雷无桀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抱怨。
“要是叶姑娘在就好了,她鼻子那么灵,肯定不会迷路。”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一道凉飕飕的视线钉在了自己身上。
萧瑟终于站直了身体,踱到他面前,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审视着他。
“怎么?这才半个月,就想你的小妖女了?”
雷无桀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梗着脖子争辩。
“我……我才没有!我只是说她认路厉害!”
“哦?”
萧瑟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的弧度满是洞悉一切的嘲弄。
“是认路厉害,还是用鞭子缠人的本事厉害?”
“又或者是……把你这颗少年心搅得天翻地覆的本事,更厉害?”
“你胡说!”
雷无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跳起。
“我胡说?”
萧瑟嗤笑一声,字字诛心。
“省省吧。人家现在是天外天的大小姐,身边跟着的是白发仙那样的绝顶高手,回去继承魔教基业了。”
“你呢?”
“一个连剑都还没摸明白的穷小子,拿什么去天外天?”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毒的针,精准地扎进雷无桀的心里。
他不是气萧瑟的刻薄,是气自己的无能。
那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跟着别人走,连一句挽留的话都喊不出口,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雷无桀猛地从地上站起,双拳死死攥紧,骨节泛白,一双眼睛因屈辱与不甘而涨得通红。
“我一定会去天外天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我一定会去找他……找他们!”
“行啊。”
萧瑟见他总算有了点活气,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等你先能走到雪月城再说吧,路痴。”
……
又在野外啃了三天的干粮后,当一座雄伟到超乎想象的巨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时,雷无桀激动得眼眶发热。
雪月城。
天下第一城。
它不像凡俗城池那般规整,而是依着整座山脉拔地而起,楼阁殿宇层峦叠嶂,飞檐斗拱直插云霄。
仿佛整座山,就是一座城。
高耸的城墙不见边际,无数旗帜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城门之下,人潮如织。
佩刀的侠客,背剑的浪子,手持奇门兵刃的江湖豪客,衣着华贵的富商巨贾……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空气里,烈酒的醇香、铁匠铺的烟火气、还有刀剑的铁锈味,混杂成一种独属于江湖的、滚烫而自由的气息。
雷无桀仰头望着那座仿佛与苍天相接的巨城,喉咙发干,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这半个月来的所有迷茫、沮丧、思念,在看到这座城的瞬间,都被一种名为“向往”的滚烫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里,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江湖!
“哇……”
他双眼放光,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惊叹。
“雪月城……真的不愧是天下第一城啊!”
萧瑟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出言嘲讽,只是那双总是懒散的眸子里,也掠过一抹谁也读不懂的流光。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了这座传说中的江湖圣地。
城内街道宽阔,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酒楼、商铺、兵器坊鳞次栉比,喧嚣中透着勃勃生机。
雷无桀东看看西瞧瞧,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对什么都新奇。
就在他被一个捏糖人的小摊吸引,看得津津有味时。
一道嗓音,毫无征兆地从旁边的酒楼二楼飘落。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点醺然的懒意,尾音却微微上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哪里来的少年郎,风尘仆仆的。”
雷无桀的呼吸,停了。
这个声音……这个语调……
他猛地扭过头,几乎是同一时刻,身旁的萧瑟也抬眼望了过去。
“仙人醉”酒楼。
二楼,临窗。
一道火红的身影,正慵懒地斜倚在靠背椅上。
她一条腿随性地搭着,赤足上那串金铃,在夕阳的余晖里晃出细碎而耀眼的光。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呆若木鸡的两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她抬起眼。
那双桃花眼,眼波轻轻一转,便能漾开一池春水。
看到他们,她没有半分意外,红唇反而弯起一个颠倒众生的弧度。
“来了雪-月城,不进来喝一杯此地最有名的‘风花雪月’,暖暖身子?”
雷无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是幻觉吗?
是自己想她想得太厉害,以至于魔怔了吗?
可那熟悉的,若有似无的兰花冷香,分明就随着风,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那张明艳张扬,在他脑海里刻了半个月的脸,也真真切切地映在他的瞳孔里。
叶挽心。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她不是应该跟着无心,回天外天了吗?!
楼上,那红衣女子见他傻愣愣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放下酒杯,玉手托着香腮,对着他,轻轻地,挥了挥。
那动作,像是在召唤一只迷路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