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45
回家。
回天外天。
四个字,仿佛不是从白发仙口中说出,而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与不容抗拒的重量。
无心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是雪山之巅一捧即将融化的雪,干净,却也虚弱。
他望着眼前这个执拗到近乎疯魔的白发护法,轻轻摇头。
“我的家,在寒水寺。”
“你说了不算。”
白发仙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段早已写定的谶言。
“我说了才算!”
一声怒吼,几乎撕裂了雷无桀自己的喉咙!
他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体,又一次,也是今晚不知第几次,挡在了无心的身前。
那柄朴素的铁剑横在胸前,因主人的脱力而微微颤抖。
雷无桀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那个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白发男人嘶吼:“无心想去哪就去哪!谁也别想逼他!大不了……大不了就再打一架!”
“呵。”
一声轻笑,淬着冰,又带着火。
萧瑟不知何时站直了,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那件彻底报废的千金裘,动作优雅,眼神却满是讥诮。
他懒洋洋地看着白发仙,语调还是那副能把人气死的散漫。
“他在北离当了十二年质子,九死一生,才换来几天自由身。”
“怎么?”
“你们天外天,还想让他回去,再当一辈子的囚徒?”
质子。
囚徒。
这两个词,是两把烧红的刀,直直捅进了白发仙的心口。
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一股森然恐怖的杀气,自他体内轰然炸开!
官道上的风,停了。
空气里只剩下冰冷的、几欲割裂肌肤的杀意。
司空长风微微眯眼,握着乌金长枪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然而,就在那股杀气攀至顶点,即将把萧瑟和雷无桀撕成碎片的瞬间,白发仙的视线,却无法从无心那张脸上移开。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双琉璃般空明,却也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眼睛。
那几欲吞噬天地的杀气,竟在他望向无心的那一刻,尽数散了。
下一刻。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个孤高绝世,一剑败尽雪月城大弟子的白发仙。
那个在枪仙面前也敢释放杀意的天外天护法。
缓缓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坚硬的石板,应声粉碎!
这惊天动地的一跪,比司空长风撕裂大地的一枪,更让在场所有人忘记了呼吸。
唐莲的嘴巴张成了他自己都觉得愚蠢的形状。
雷无桀满腔的怒火与战意,被这一跪砸得无影无踪,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连司空长风和萧瑟,脸上都浮现出纯粹的错愕。
唯有叶挽心。
在白发仙跪下的那一瞬,她的身体狠狠一颤。
那双刚刚被水汽润湿的桃花眼,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名为“同类”的悲凉所淹没。
她看着那个跪地的身影,仿佛看见了十二年来,每一个在仇恨中辗转反侧、祈求义父在天之灵能够安息的自己。
“少主。”
白发仙抬起头。
那张冷酷如冰的面具彻底融化,竟流露出一丝近乎孩童的脆弱与虔诚。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压抑了整整十二年的,滚烫的温度。
“天外天……已经等了您十二年了。”
一句话,让世界都安静了。
这不是威胁,不是命令。
只是一句,用十二年风霜雨雪、血泪忠诚熬成的陈述。
“宗主兵败自刎前的遗愿,是让您回去。”
“夫人临终前的期盼,也是让您回去。”
“天外天三十二宗门,数十万教众,都在等您回去。”
白发仙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少主,求您……”
“回家吧。”
说完,他深深地,将额头叩在了冰冷的、碎裂的石板之上。
一个逍遥天境的绝顶高手,此刻,像个最卑微的信徒,祈求着他唯一的神明。
雷无桀张了张嘴,那句“不准走”再也喊不出口。
他看着那个叩首在地的白发身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哀涌上心头,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萧瑟沉默了。
他可以讲道理,可以论局势,却无法去驳斥一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忠诚。
无心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白发仙,目光仿佛穿透了十二年的时光。
他看见了那个在弥留之际,低语着“活下去”的父亲。
看见了那个在姑苏城外,抚摸着他的脸颊,让他“回家”的母亲。
也看见了无数张模糊而狂热的面孔,在呼喊着“少主”二字。
那是他的宿命。
是他从出生起,就背负的枷锁。
良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副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里最后一点暖意,也吐了出来。
他走上前,伸出那只没有半分血色的手,将白发仙扶了起来。
“我跟你走。”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雷无桀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无心!”
他急了,一把抓住无心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喊道,“你不能跟他们走!他们是魔教!你……”
“雷无桀。”
无心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对雷无桀笑了笑,那笑容依旧虚弱,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你不是一直想去雪月城吗?”
“去了雪月城,变得再厉害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雷无桀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然后,来天外天找我。”
“我等你。”
说完,他不再看雷无桀,目光转向萧瑟,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最后,他看向始终沉默的枪仙。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司空长风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选择走回宿命的少年,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你自己的选择,我这老头子,不多事了。”
尘埃落定。
白发仙站起身,神情恢复了冷漠,只是那冷漠之下,多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的目光转向叶挽心。
“挽心,走了。”
叶挽心像一个被抽走魂魄的木偶,被这声呼唤猛地惊醒。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局势。
任务……完成了?
以一种她从未想过,也最不愿接受的方式。
她不再是主导一切的“魅影罗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随行者。
那座由仇恨搭建了十二年的坚固堡垒,在今夜,被故人,被往事,被一个傻小子的血,被白发仙的一跪,冲击得彻底崩塌了。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红衣少年的身上。
那个总是被她戏弄,气得跳脚,却又一次次用自己流着血的身体,挡在她身前的少年。
四目相对。
叶挽心的眼神里,再无半分媚意,只剩下一种她自己都读不懂的,巨大的恐慌。
而雷无桀的眼中,也没有了愤怒与警惕,只剩下一种名为“失去”的茫然与无措。
他想开口。
想问她,你也要走吗?
想问她,枪仙说的,都是真的吗?
想问她,我们……还会再见吗?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白衣僧人,在白发仙的护卫下,转身向着夜色深处走去。
看着那道熟悉的红衣身影,在原地停顿了足足三息。
叶挽心在颤抖。
走?去哪?回那个冰冷的天外天,继续当那把名为“魅影罗刹”的刀?
不走?留在这里,面对这个用鲜血和愚蠢,在她心上硬生生烫出一个窟窿的少年?
那个窟窿里透进来的光,太暖,也太灼人。
比她练的天魔功还要霸道,让她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最终,她还是迈开了脚步。
跟了上去。
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看见那少年眼里的光,看见那光里映出的自己的狼狈模样,她好不容易重新凝结起来的冰冷,会再次碎得一败涂地。
还是回到黑暗里去吧。
黑暗,至少是熟悉的。
黑暗,至少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