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59
苍山。
最后一捧积雪在暖阳下化作涓流，雷无桀已如离弦之箭，奔赴归途。
他没日没夜地赶路。
周身的气息比一月前沉凝如渊，可那双眼睛里的火，却烧得比从前更旺。
李寒衣的“炼狱”，没能磨灭他分毫，反而将他这块顽铁淬炼出了真正的锋芒。
他知道自己变强了。
但这还不够。
他只想快些，再快一些，回到那座城。
去见一个人。
仙人醉酒楼，二层，雅座临窗。
叶挽心支着香腮，目光懒懒地散落在楼下熙攘的街市。
她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的轻纱裙，淡雅的颜色压不住半分媚骨，反而像春日里浸了水的柳条，透出几分勾魂摄魄的柔韧。
桌上，两盏茶。
她身边，一个空位。
她一口未饮，只是在等那茶水由滚烫变得温凉。
忽然，一抹刺目的红色，撞入了她的视野。
那抹红，像一团失控的烈火，蛮横地冲散了街市的人流，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急切，直奔仙人醉而来。
叶挽心那双总是噙着笑的桃花眼，终于真正地，漾起了笑意。
她唇瓣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傻子。”
砰！
仙人醉的大门被鲁莽地撞开。
雷无桀无视了满堂宾客惊愕的目光，也顾不上自己一身的风尘与狼狈，径直冲上了二楼。
“叶挽心！”
他喊她名字，气息不稳，声音却像擂鼓，震得人耳膜发麻。
叶挽心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那张写满急切的脸上，语调是她惯有的，揉碎了春光的玩味。
“哟，这不是我们‘剑仙亲传’么？”
“下山了？”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羽毛，有意无意地搔刮着雷无桀那根紧绷的心弦。
“我还以为，你得把苍山拆了，才舍得下来呢。”
雷无桀站在她面前，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看着她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我……”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这股前所未有的紧张。
叶挽心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怎么？”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他沾满尘土的衣角，声音愈发轻柔，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在苍山待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雷无桀猛地抬起头。
那双灼热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叶挽心，我喜欢你！”
五个字。
不响，却在雅座之中轰然炸响。
楼下的喧嚣，窗外的风声，邻桌的谈笑，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
叶挽心那隔空点着他衣角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她脸上的玩味，她眼中的促狭，她嘴角那抹掌控一切的弧度，尽数碎裂。
那双总是风情万种的桃花眼，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毫无防备的错愕。
她看着雷无桀。
他脸上没有少年人的羞赧，只有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疯魔的执着。
“我……”
叶挽心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想笑，想用一句更轻佻的调侃来夺回主动权，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脑子里，乱成了一片。
无双城外，为她挡下致命飞剑的后背。
登天阁上，浑身浴血依旧向上攀爬的双手。
阁楼之巅，被一剑击落却还挣扎着爬起的身影。
全是这个傻子。
她叶挽心，不是没见过男人示爱。
那些痴迷，贪婪，算计的眼神，她早已看腻，也玩腻了。
可雷无桀的眼神……
干净，纯粹，像一团火，让她心底那座经营了十二年的冰封雪狱，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裂开了。
她，魅影罗刹，从来都是那个玩弄人心的执棋者。
可此刻，她却发现，自己成了棋盘上那颗最慌乱的棋子。
“你……说什么胡话呢。”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轻佻，可那微不可查的颤抖尾音，却将她出卖得彻彻底底。
雷无桀不退反进，向前踏了一步。
那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她点燃。
“我没有说胡话！”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所有的一切！”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怕她逃开，用一种笨拙却无比认真的语气补充道：
“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有很多事瞒着我，但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谁要伤你，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永远！
叶挽心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他那双能把人烧穿的眼睛。
脸颊在发烫。
心底那份被她用层层坚冰与仇恨包裹起来的柔软，正被这个傻子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点，蛮横地剥开。
她是谁？
她是天外天的魅影罗刹，是江湖里最危险的毒美人。
她不该有这种情绪。
她不配。
“傻子……”
她又重复了一遍，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嘲讽，可出口却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无措。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重新换上那副魅惑的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小家伙，一个月不见，学会说这些甜言蜜语了？这种话，我听得多了，不稀罕。”
“这不是甜言蜜语！”雷无桀固执地看着她，“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么？”叶挽心指尖轻点桌面，恢复了几分“魅影罗刹”的姿态，“那你凭什么？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凭你这张只会脸红的嘴？”
她想激怒他，想让他知难而退，想让一切回到她能掌控的轨道。
然而，雷无桀没有被激怒。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的火焰没有丝毫动摇。
“就凭我能让你心跳加速。”
“……”
叶挽心所有的言语，瞬间被这一句直白的话堵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个冰冷、嘶哑，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楼梯口传来。
“魅影罗刹。”
那声音没有温度，让整个仙人醉的春意都骤然冰封。
“玩够了。”
“宗主有令，回家。”
雷无桀豁然转身，只见一个白发如雪、面容俊美却毫无生气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正是曾在美人庄出现，后随无心一同离去的——白发仙。
叶挽心脸上的血色，在听到“魅影罗刹”四个字的一瞬间，彻底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