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60
白发仙的出现,像一道来自极北冰原的寒流,瞬间冻结了仙人醉二楼所有的人间春色。
那点刚刚升腾而起的暧昧温度,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死气,碾得粉碎。
他代表天外天。
代表叶鼎之的遗愿。
更代表她叶挽心挣扎了十二年,却始终无法挣脱的宿命。
“我……”
叶挽心喉咙发紧,下意识想站起身,遵循刻在骨子里的命令。
可双腿,却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不走。”
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
雷无桀没有回头,只是向旁横跨一步,用自己并不算魁梧的身躯,将她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身后。
这个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纯粹出自本能。
白发仙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终于从叶挽心身上,缓缓移到了这个不知死活的红衣少年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绝对漠然。
“你,没资格。”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化作无形巨掌,朝着雷无桀当头压下!
那不是山岳般的威压,而是一种能将骨髓都冻成冰渣的阴毒劲力!
雷无桀闷哼一声,膝盖猛地一弯,脚下坚实的木质地板,竟以他为中心,瞬间迸裂出蛛网般的缝隙!
但他没有退。
他体内的火灼真气与大罗汉拳劲疯狂燃烧,身后那尊金色的迦楼罗幻象一闪而逝,竟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我说过。”
他咬碎了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血肉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谁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白发仙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封脸庞上,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月余前还需要少主庇护的小子,竟能在他含怒一击下,站得笔直。
“少主说你有趣,倒也不假。”
白发仙收回了内力,语气却愈发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但有趣,改变不了宿命。”
“叶挽心,你的命是宗主给的,你的武功是天外天所授,你的归宿,只能是天外天。”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模糊。
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雷无桀面前,并指如剑,直刺叶挽心的咽喉!
他要当着这个少年的面,将她带走!
太快了!
雷无桀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
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胸膛,迎向了那致命的一指!
噗——!
血光迸现。
白发仙的手指,洞穿了雷无桀的肩胛。
雷无桀剧痛之下,却不退反进,死死抱住了白发仙持剑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走!快走!”
叶挽心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看着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却依旧死死护在她身前的脸。
十二年的仇恨。
十二年的伪装。
十二年用狠辣与魅惑包裹起来的坚冰。
在这一刻,被那滚烫的、鲜活的、不顾一切的鲜血,彻底融化,轰然崩塌。
无双城外,为她挡剑的背影。
登天阁上,向上攀爬的血手。
眼前,为她以命相搏的胸膛。
一幕一幕,全是这个傻子。
“回家吧。”
白发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疲惫。
“那里,才是你的归宿。”
回家……
叶挽心浑身剧颤。
是啊,天外天才是她的“家”,复仇才是她的使命。
可为什么,当这个“家”来接她的时候,她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发自肺腑的抗拒与撕裂般的疼痛?
她看着眼前这个并不宽阔,却挺得笔直的红色背影。
他像一团火。
一团不讲道理、横冲直撞,却能将她心中那座冰封十二年的雪狱,烧出一个大窟窿的火。
“我……”
叶挽心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雷无桀的肩膀,直视着白发仙,那双总是漾着春水的桃花眼里,此刻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天外天不是我的家。”
她说。
“是囚笼。”
“从我义父自刎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家了。”
白发仙的动作,停住了。
“至于我的归宿……”
叶挽心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一把拽住了身前那件沾满风尘与血污的红色衣袖。
她看着雷无桀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的侧脸,笑容里褪去了所有的魅惑与算计,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狡黠与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的归宿,我自己说了算。”
“我选他——”
“这个全天下最蠢、最笨、最会给我惹麻烦的……大傻子。”
雷无桀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回头,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白发仙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叶挽心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名为“新生”的光彩,又看了看那个用生命护着她的红衣少年,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一丝羡慕。
“少主说,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你的路,自己走吧。”
他抽回手,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楼梯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雅座内,重归寂静。
雷无桀依旧傻傻地看着叶挽心,伤口的剧痛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刚才那句话在脑海里轰鸣。
“你……你刚才说……”
“说什么?”
叶挽心松开他的衣袖,重新坐下,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只是耳根处那抹动人的绯红,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温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危险又甜腻的笑。
“我只是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笨、最蠢、最麻烦的……大麻烦。”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迎上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过,这个麻烦,本小姐……收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