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说
8月15日,晴,天气依旧热得人宅在家里不想外出,而另一边纽蒙斯凯奇的一幢楼房内,光线昏暗,深灰色的窗帘把通向世界的窗户封住。
“塞拉菲娜!塞拉菲娜!”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用古法工艺制成的橡木门被推开,弗艾尔走了进来,一把抱住了蜷缩在灰暗墙角的塞拉菲娜。
……
距离开学还有些时日,这几周伊芙林几乎每天晚上都在思考,塞拉菲娜的眼镜也一直静静呆在伊芙林的床头柜里,同它的主人一样与世隔绝。
“到底为什么呢?”伊芙林沉思着,百思不得其解。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在伊芙林的房间窗户上,就着月光,零散的星影一颗一颗地投在玻璃上,为这漫长的夜晚织上了些难得的星。
密室的光线很弱,只能依稀借着头上的灯光,看见密室的中央站着一排人。大理石地板上积水很的,映出他们冷漠的脸和身后的金钱堆起的影子,以及越来越重的荣耀。
“父亲?”丹尼尔看清了站在一排人中央的那个男人。
“丹尼尔,请”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另一个男人把椅子拉开,示意丹尼尔坐下。
“我想你能明白雅思林和你站在天平上的结果,”艾博先生冷冷开口,不带任何感情。
“父亲,是,”丹尼尔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只是一味的顺从。
“你和伊芙林的进展如何?”艾博先生高坐在丹尼尔面前的审讯椅上。
“按您的计划进行,一切顺利。”丹尼尔的手放在腿上,长发在脑后低位束成马尾,用黑色的发带搭配金属暗扣固定,零散的碎发飘在空中。他身着黑色丝绒高领打底衫,外搭一件黑银暗纹的西装,银饰也在密室紧张的气氛里,仿佛被冻住般贴在衣服上一动不动。
“你要记住,我和你母亲生下你,不是让你做情痴的。你要守着家族荣耀!一切为了家族利益!你必须放弃自己的一切!”
这声音不像是从人口中发出的,冷漠得不带任何情感,倒像是他们背后的家族下达的冰冷命令。谁都是这盘棋中的一颗子,不同的是,你能决定自己是无用的废棋,还是蓄势待发的那颗棋。
时针一分一秒地拨动着时间的齿轮。
“一切为了家族利益,利益面前,不谈感情。”
艾博先生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可在丹尼尔听来,父亲敲的不是桌子,而是他那颗被情感与血液填满的心脏。
“可是……父亲啊,我的未来好像从来都不神秘,因为它的走向,早就被您预知了。”丹尼尔抬头,与艾博先生对视。
“放肆!”艾博先生一巴掌甩在丹尼尔脸上,丹尼尔的脸被扇向一侧,泛红的掌印迅速浮现在皮肤上,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父亲,我知道了。”丹尼尔依旧保持着绅士的姿态,对父亲恭敬地笑了笑。
艾博先生一言不发,眼神如同审判犯人般,冷冷地锁在丹尼尔身上。只一个眼神,身旁的管家便立刻递上一瓶小巧的药剂。
丹尼尔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药剂,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嘴里轻声念着:“Elle peut ne pas m'aimer, mais je dois l'aimer.”
……
次日一早,丹尼尔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写着信。窗框是橡木打造的,雕着古老精美的花纹,框住了天际与远方初秋的金黄交融。窗外的黑松一排排伫立着,枝干遒劲,针叶墨黑,不张扬,却透着极致的冷冽。
羽毛笔在羊皮信纸上写写改改,地上早已堆起小山似的信纸团。丹尼尔的栗色卷发垂在眼前,墨水晕开的痕迹,像是盖住了字里行间的赤诚与情窦初开。
一沓厚厚的信最终被塞进塞满信封的抽屉,最后真正送出去的,只有一句:已是初秋,开学一起走吗?
就连通人性的猫头鹰泰奥菲尔(Théophile),似乎也为这份青涩的情愫轻轻叹息。
信飘洋过海到了遥远的英国,落到伊芙林手中时,海水早已浸透信纸,也轻而易举地浇灭了丹尼尔的勇气……
“湿了呀,真可惜。”伊芙林挥了挥魔杖,想救这湿透的信纸,却终究无济于事。
“妈妈!我们家还有飞路粉吗?”伊芙林扒在三楼扶梯边,向外探出身子。
“好像没有了。”莉卡莎温柔地问:“宝贝,你要飞路粉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去丹尼尔家而已。”伊芙林说。
“法国?现在去买飞路粉也来不及了呀。”莉卡莎无奈地摇头。
莉卡莎拍了拍手,又开口:“让你父亲用幻影移形送你过去好不好?”
“可以吗?现在就去?”伊芙林一下子激动起来。
“不行哦,得等你父亲忙完。”莉卡莎笑着说,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谁说的?我的小公主的事,才是头等大事。”克里克斯从书房走出来,笑着揉了揉伊芙林的头发。
另一边,丹尼尔见猫头鹰飞回来,脚上却没有绑着信封,心头掠过一阵失落,随即又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许是想说的话太多,根本写不完。]
丹尼尔就这么静静地望着窗边,望着阳台,望着宅邸里规规矩矩的一切,还有那抹恍惚的淡绿色身影。
[是伊芙林?]
丹尼尔猛地怔住,起身快步走到阳台上,看着眼前的人,声音都放轻了:“你怎么在这?”
“我不能在这吗?”伊芙林笑着反问。
“可以,当然可以。”丹尼尔说得结结巴巴,暗自庆幸自己的栗色卷发够长,能遮住泛红的耳根,不让伊芙林看出他的害羞。
“我知道你一个秘密哦。”伊芙林走进书房,径直坐在沙发上。
“什么秘密?”丹尼尔配合着追问,心里却早已掀起波澜。
“你猜。”伊芙林眨着眼睛,古灵精怪的。
“我不知道。”丹尼尔答。
“那我勉为其难告诉你吧!”伊芙林故作神秘地开口:“你心里有一样东西对你至关重要,没了它你根本活不了。”
“……”丹尼尔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伊芙林说中了,可那不是东西,而是……
“你怎么不说话?没了心脏,你肯定活不了啊!”伊芙林笑得天真烂漫。
[不,我的心脏里装的是你,血管里流的是爱你的血液。我们始于朋友,可我从来不想止于朋友……]
这句藏在心底的话,丹尼尔终究没说出口,他只是对着伊芙林笑了笑:“对,是活不了,她在我生命里缺一不可。”
“那我的生命里,也缺它不可。”伊芙林认真地说。
难以言说?
难的到底是说出口的勇气,还是那份囿于家族的克制?
时钟的摆锤敲打着宅邸的寂静,黑松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出冷冽的轮廓,“Elle peut ne pas m'aimer, mais je dois l'aimer.”他又一次轻声念出这句话,法语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他身为艾博家族的继承人,连自由,都要被钉在家族利益的十字架上,如同黑松永远只能扎根在这片冰冷的土地。
他如何能说出口?
“丹尼尔?”伊芙林轻呼出声,“你在想什么?”
“没有什事,”丹尼尔笑了笑,伸手替伊芙林拂去落在肩头的绒毛,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衣衫时,却猛地缩回手。那瞬间的温热与他周身的冷冽格格不入,就像他的爱意,永远融不进家族划定的冰冷轨迹。
而塞拉菲娜呢?还蜷缩在房间角落,可悲的像无人怜爱的老鼠,只敢活在别人的阴影里,永远只有弗艾尔一个朋友,可弗艾尔又好到哪去了?不过是在哥哥的影子下成长的另一个可悲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