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秋雨缠绵,一连数日未停。雨水敲打着林栖阁新植的藤蔓,沙沙声不绝于耳,将庭院洗刷得一片清冷寂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残桂将尽的冷香。
墨兰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院墙高耸,藤蔓缠绕,将他留下的痕迹牢牢锁在这一方天地里,也隔绝了外间可能的风雨。那日安阳郡主闹剧后,盛府门前再无人敢来聒噪,连带着府中下人看她的眼神,都更多了几分噤若寒蝉的敬畏。
她以为自己会享受这份强行得来的、带着禁锢意味的“清净”,可连日阴雨,看着窗外灰败的天色,心头竟也生出几分莫名的滞闷。那家伙……似乎有段时日没来聒噪了。连带着那些每日不重样的“礼物”,也断了几日。
这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掐灭。不来正好,图个清静。她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字迹却依旧模糊。
雨势渐收,转为细密的雨丝。
临近傍晚,天色愈发沉黯。墨兰放下书,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正欲唤云栽点灯,忽听得院墙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
声音被雨声和厚重的院墙阻隔,听不真切,似乎是个年轻男子,语气激动,又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凭什么?!她一个五品官庶女……”
“……瑾哥儿你醒醒!莫要被狐媚子迷了心窍!”
“……我告诉你,我妹妹她……”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来,夹杂着另一个更加冷硬、带着不耐烦的嗓音,虽然模糊,但墨兰几乎瞬间就辨认出来——是赵瑾。
她的心莫名一跳。
墙外的争执似乎激烈起来。
“……你今日若不给我个交代,我安国公府……”
“交代?”赵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冰碴子似的戾气,穿透雨幕,“本王需要给你什么交代?”
紧接着,是“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上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痛呼和人体倒地的动静。
“滚!”赵瑾的声音淬了寒冰,“再让本王看见你靠近这里半步,打断你的腿!”
墙外瞬间安静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某种压抑的、仓皇逃离的脚步声。
墨兰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安国公府?是……安阳郡主的兄长?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院墙外空无一人,只有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微弱的天光。方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剑拔弩张的气息。
她静静站了片刻,正要关窗,目光却倏地定在院墙墙角处。
那里,靠近排水沟的潮湿青苔上,溅落了几点深色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痕迹。
像是……血。
她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夜色,在无声的雨丝中悄然笼罩下来。
云栽进来点了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昏暗,却驱不散墨兰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晚膳摆上来,皆是精致的菜色,她却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便让人撤了下去。
“姑娘,可是身子不适?”云栽担忧地问。
墨兰摇了摇头,没说话。
亥时初刻,雨彻底停了。一轮冷月从云层后探出,清辉洒落,照着庭院中积留的水洼,泛着粼粼寒光。
墨兰洗漱完毕,换了寝衣,正准备歇下,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叩门环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是侍卫平日送东西时干脆利落的叩击。
云栽和露种早已歇下,外间并无动静。
墨兰心头微动,一种莫名的预感让她披上外衫,走到门边。
“谁?”她隔着门板,低声问。
门外静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沙哑和疲惫的嗓音,低低响起:
“……是我。”
是赵瑾。
墨兰握着门闩的手指顿了顿。他这么晚来做什么?还用这种……近乎于“敲”而非“闯”的方式。
她没有立刻开门。
门外的人似乎也不急,就那样安静地等着。月光将他模糊的身影投在门纸上,拉得长长的。
许久,墨兰听到他极轻地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示弱的含糊:
“……手疼。”
两个字,没头没尾,却像带着钩子,猝不及防地撞进墨兰耳中。
她的手停在门闩上,心跳漏了一拍。
白日里墙外那短暂的冲突,青苔上那几点暗红……瞬间串联起来。
他……受伤了?
因为这个念头,她心头那点滞闷的郁气,忽然就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微妙的情绪。
她沉默着。
门外的人也沉默着,只有清冷的月光无声流淌。
又过了片刻,就在墨兰以为他已经离开时,却听到他更加低声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执拗的抱怨:
“……为你打的。”
“……”
墨兰站在门内,看着门纸上那道模糊却挺拔的身影,听着他这近乎无赖的、却又直白得惊人的话语。
为她打的。
所以呢?来她这里讨赏?还是……卖乖?
她应该冷着脸让他滚。应该斥责他夜闯闺阁。应该……
所有的“应该”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却化为一声极轻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闩。
然后,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闩,被缓缓抽开了。
她没有完全打开门,只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月光趁机溜了进去,照亮了门外站着的人。
赵瑾就站在那儿,一身玄色常服被夜露打得半湿,墨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只有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紧绷。
而他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手背上,赫然有着几道明显的、已经凝结但依旧狰狞的擦伤和淤青。指关节处更是破皮红肿,看着便觉疼。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未散的戾气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在看到她从门缝后露出的、没什么表情的脸时,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是迷途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灯火。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将那只受伤的右手,又往她眼前递了递。动作带着点笨拙的理直气壮,仿佛在说:看,证据。
墨兰的目光落在他手背的伤口上,那狰狞的痕迹在冷白的月光下愈发刺眼。她蹙了蹙眉。
依旧没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身,将门缝拉得更开了一些。
一个无声的,允许进入的姿态。
赵瑾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迟疑,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身上带着夜雨的寒气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瞬间侵入了室内温暖的、带着兰芷香气的空气。
墨兰在他进来后,便立刻重新闩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与寒气。
她转过身,看着他站在厅堂中央,有些无措,又有些亢奋的样子,和他那只依旧举着、仿佛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手。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一旁的矮柜前,打开,取出了之前他送来的、那个白底蓝花的小瓷瓶——里面装的是效果更好的金疮药。
她走回他面前,将小瓷瓶递给他。
“自己擦。”
声音冷淡,没有半分关怀之意。
赵瑾看着她递过来的药瓶,又看看自己受伤的手,眉头皱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他抬眼看向墨兰,眼神里带着点耍赖,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
“……不方便。”
“……”
墨兰握着药瓶的手指收紧。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神执拗。
室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无声对峙。
许久。
墨兰垂下眼睫,轻轻拔开了药瓶的塞子。
一股清凉的药草气息弥漫开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没有去碰他的手,只是用指尖蘸了些许药膏。
然后,抬起眼,示意他将手伸过来。
赵瑾几乎是屏住呼吸,将那只伤痕累累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带着点颤抖地,递到了她面前。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药膏的清润,轻轻点在他手背最严重的那道擦伤上。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敷衍。
可那微凉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她低垂着眼睫专注(或许只是不得不专注)的侧颜,却像是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只觉得那只被她触碰的手,像是被丢进了滚油里,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刺痛与极致酥麻的感觉,从手背迅速窜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忍住没有发出丢人的喟叹。只能贪婪地看着她,看着她纤长微翘的睫毛,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看着她因为低头而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墨兰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几乎要将她洞穿的视线,也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那只手细微的颤抖。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草草将药膏在他几处明显的伤口上涂抹均匀,便立刻收回了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好了。”她将药瓶塞回他那只没受伤的手里,退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可以走了。”
赵瑾看着自己被粗略涂抹了药膏的手,又看看她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头那股刚刚被抚慰的躁动又蠢蠢欲动起来。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墨兰抬眸,对上他期待的眼神,语气平淡:“问什么?”
“比如……”赵瑾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神亮得惊人,“我为什么揍他?”
“不想知道。”
“……”赵瑾被她这回答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点邪气和执拗的笑。
“你不想知道,本王偏要告诉你。”
他往前又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香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幼稚的得意:
“那小子嘴贱,诋毁你。”
“本王听见了,不爽。”
“所以就揍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墨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伤却神采飞扬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为她而战的野蛮与赤诚。
她沉默着。
心湖深处,那最后一点坚冰,在他这番蛮横又直白的宣告中,轰然碎裂,消融殆尽。
她依旧没有笑。
但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软化了。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蠢货。”
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嗔意。
赵瑾愣住了。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听着那声近乎呢喃的“蠢货”,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狂喜和满足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懂了!
他终于等到了!
不是拒绝,不是冷漠,是带着无可奈何的……认命?或者说,是独属于他的、别扭的接纳!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抓她,而是紧紧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衣袖一角。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死死抓住,不肯松开。
“对,”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辰,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傻气的笑容,“我就是蠢货。”
“你的蠢货。”
墨兰没有甩开他,也没有回应。
只是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衣袖,在跳跃的烛火下,一个笑得像个傻子,一个偏着头,耳根微红。
窗外,月华如水,万籁俱寂。
这纠缠了许久的拉锯战,在这雨夜过后的清辉里,似乎终于,分出了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