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衣袖被那只带着伤、却力道十足的手紧紧攥住，布料传来细微的绷紧感。墨兰没有动，也没有挣脱，只是偏着头，露出的那截脖颈在烛光下白得晃眼，耳根处那抹薄红，像雪地里洇开的胭脂，无声地蔓延。

赵瑾的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影，闻着她身上那清冷的、混合着药草与兰芷的气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却又不得不死死压抑住，生怕一个唐突，便惊走了这来之不易的、近乎梦境般的靠近。

他不敢用力，只虚虚地攥着那点衣袖，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烫，微微颤抖。原来，碰到她的衣角，竟是比揍人断骨，更让他心神激荡，手足无措。

“喂……”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盛墨兰……”

墨兰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那紧绷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

这细微的变化，落在赵瑾眼中，不啻于千军万马的回应。他胆子顿时大了些，攥着衣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点，得寸进尺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他几乎能数清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手还疼。”他放低了声音，带着点耍无赖的委屈，将那只涂了药膏、依旧有些红肿的手，又往她眼前凑了凑。这次不是展示伤痕，倒像是……求抚慰。

墨兰眼睫微颤，终是缓缓转回头来。

烛光下，她的面容依旧清淡，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总是蕴着寒星的眼眸里，冰层消融，漾开一种赵瑾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微光。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般的纵容。

她的目光落在他递到眼前的手上，那狰狞的伤口与她素来喜爱的洁净格格不入。她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重扫过赵瑾的心尖。

她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没有去碰他的伤口，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开了他依旧紧攥着她衣袖的手指。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她要推开他。

然而，她拂开他手指后，并未退开，反而就着两人极近的距离，微微低下头，对着他手背上那些红肿破皮的地方，极轻、极快地，吹了一口气。

清凉的、带着她身上淡淡香气的气息，拂过火辣刺痛的伤口。

像是一道甘泉，骤然浇熄了那灼人的痛感。

赵瑾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连呼吸都停滞了。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全都汇聚到了手背上那一点点、被她的气息温柔拂过的皮肤上。

不疼了。

半点都不疼了。

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酥麻滚烫的战栗，从那一点迅速蔓延至全身，激得他头皮发麻，魂魄仿佛都要离体而出。

他呆呆地看着她低垂的、专注（或许只是敷衍）为他吹气的侧脸，看着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乖巧的阴影，看着她淡色的、近在咫尺的唇瓣……

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控制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在他体内奔涌，叫嚣着要靠近，要攫取，要将这勾魂摄魄的人儿狠狠揉进骨血里。

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底瞬间翻涌起深浓的、危险的暗潮。

就在他几乎要失控的边缘，墨兰却适时地抬起了头。

她似乎并未察觉他方才内心激烈的天人交战，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似乎多了点别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好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一下吹气，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走吧。”

又是逐客令。

可这一次，赵瑾却再没有半分之前的焦躁与不甘。

他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巨大的愉悦和满足。

他不再纠缠，也不再赖着不走。

而是顺从地、甚至带着点欢快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着，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像是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慢慢松开了一直虚攥着的、她衣袖的那只手，指尖恋恋不舍地划过那光滑的布料。

然后，他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

目光始终未离她分毫。

直到退到门边，他才停下，看着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无比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我走了。”他说。

墨兰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瑾也不再等，利落地转身，伸手拉开门闩。

清冷的月光和夜风瞬间涌入。

他迈步跨出门槛，身影融入门外的一片银辉之中。

在他带上房门的前一刹那，他忽然又回过头，看向屋内烛光下那抹清瘦的身影，飞快地、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补了一句：

“明天再来。”

“哐当。”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寒凉。

室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跳跃的烛火，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以及……那一点药草的苦涩清凉。

墨兰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拂过方才被他攥住、又被他指尖划过的那片衣袖。

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滚烫的温度。

窗外，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