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屑（玄夜篇）57

君酒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强装镇定，甚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瞎说什么呢？什么旁观者，什么不是此方生灵？”

“脑子被这鬼地方的沙子吹傻了？”

君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企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玄夜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微勾。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承不承认又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的路，两人之间变得异常沉默。

之前那种虽然紧张但还算能拌几句嘴的氛围，彻底消失了。

玄夜走在前面，步履沉稳。

君酒跟在后面，满脑子都在盘算着脱身之策。

她能感觉到，玄夜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之前多了。

不再是单纯的戒备和观察。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稀有的宝物，评估着它的价值，思考着该如何使用。

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第五天。

脚下的沙地，已经完全变成了暗褐色，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踩在干涸的泥土上。

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

君酒甚至能看到，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

她体内的仙力堵得更厉害了，但从这片大地汲取到的那种陌生能量，却越来越活跃。

它们像一条条冰冷的小蛇，在她经脉里游走。

君酒，只能安慰自己，这是为了活命，忍了。

第六天。

他们翻过一座巨大的沙丘。

“等等。”

玄夜突然停下了脚步。

君酒一个没刹住，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

她探出头，顺着玄夜的目光望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昏黄的天空下，像是大地裂开的一道伤疤。

随着他们不断靠近，那条黑线越来越宽。

空气中，开始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像是无数个巨大的磨盘在相互碾压，又像是无数生灵在濒死前的哀嚎。

君酒听得头皮发麻。

第七天。

他们终于走到了那条黑线的边缘。

君酒呆住了。

眼前，根本不是什么海。

那是一个望不到边际的巨大深渊。

深渊之中，翻涌着的，也不是蓝色的海水。

而是一种……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体。

那些液体缓慢地搅动着，彼此吞噬，挤压，发出沉闷的轰鸣。

没有浪花，没有潮汐。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代表着终结的死黑。

“这就是……终焉之海？”

君酒的声音干涩。

“嗯。”

玄夜的表情同样凝重。

“那疯子说，出口就在海的中心。”

君酒顺着他的话，极目远眺。

在这片无垠的黑色海洋中心，确实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块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菱形冰晶。

它悬浮在黑色液体的上空，散发着清冷而圣洁的白光。

那光芒穿透了昏黄的天幕，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它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从下方的黑色海洋中传来。

君酒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被那股力量拉扯，想要坠入那片黑暗之中。

她赶紧运转心法，稳住心神。

“这鬼地方，怎么过去？”

君酒看着那片翻涌的黑色液体，犯了愁。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掉下去估计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玄夜没有回答。

他走到深渊边缘，蹲下身。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黑色的液体。

“别！”

君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喊出声。

玄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是要触碰液体。

他从地上，捻起了一撮沙子。

这里的沙子，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细腻得如同粉末。

他将沙子，轻轻洒向深渊。

黑色的沙末，在落到那片黑色海洋上空的瞬间，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风吹散，也不是沉入液体。

就是凭空，被分解，被抹除。

君酒倒吸一口凉气。

“这片海，会吞噬一切。”

玄夜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君酒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那片缓慢搅动的黑色海洋，突然起了一丝变化。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不远处缓缓形成。

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浮上来了。

君酒和玄夜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个漩涡。

“咕咚……咕咚……”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一个庞然大物，从黑色的液体中，慢慢地，一点点地，挤了出来。

那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扭曲而痛苦的人脸。

它的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融化了一半的蜡像。

它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窟窿。

它张着嘴，做着无声的呐喊。

紧接着，是第二张脸，第三张脸……

无数张痛苦的，扭曲的脸，从那片黑色的液体中浮现出来。

它们相互挤压，相互融合，组成了一个由痛苦面孔构成的，令人作呕的集合体。

“这些……是什么？”君酒的牙齿在打颤。

“应该是世界的残骸。”

玄夜盯着那团由无数面孔组成的怪物。

“那些被吞噬掉的世界，最后不甘的意志。”

君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所以，他们脚下这片所谓的“海”，根本就不是海。

这是无数个世界死亡后，汇集而成的坟墓。

是世界的眼泪。

就在这时，那团由无数面孔组成的怪物，仿佛“闻”到了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

所有模糊的脸，那成千上万个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看”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