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7
台下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转眼一个月的冬训就结束了,所有人开始投身到循环赛的准备中。
国际乒联这抽签仪式还搞什么男队女队互相抽签分组,我看就是增加我们心脏负担。
我坐在台下女队的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马尾的发梢,看着台上。
樊振东代表男队上台给女队抽签。
他站起来,那身红色国家队队服衬得他肩背宽阔,步子还是那股不紧不慢的劲儿,好像天塌下来也能顶着。
主持人把那个透明的抽签箱推到他面前。
东哥伸手进去,搅动了几下,捏出个折叠的小纸条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对着话筒,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会场:“女队——D组!同组对手:日本队早田希娜、中国队王曼昱,中国队林听,德国队韩莹!”
“嚯——!”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记者席那边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死亡之组啊这是!”
“樊振东这手气……绝了!”
“脸白手臭,诚不欺我!哈哈!”
镜头瞬间怼到樊振东脸上,特写。
他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那张平日里总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在我面前清晰地闪过一丝尴尬。
像是自己也没想到能“臭”成这样。
很快,主持人就点到了我的名字:“接下来,有请女队代表林听,为男队抽签!”
我的心“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感觉腿有点软。
走上台,聚光灯的热度更直接了。
台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手上。
我学着小胖的样子,伸手进去,胡乱搅动几下,指尖碰到好几个,最终随便捏住一个抽出来。
展开纸条的瞬间,主持人念道:“男队——B组!同组对手:德国队奥恰洛夫,中国队马龙,中国队樊振东,巴西队卡尔德拉诺!”
“又一个死亡之组?”
“今天这签有毒吧!”
台下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的脸垮了下来。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我的眉头肯定拧成了疙瘩,嘴巴也不自觉地撅了起来,整张脸写满“救命啊”的崩溃感。
我完全忘记这是在直播。
目光在台下慌乱地寻找,几乎是本能地锁定了刚刚坐回位置上的樊振东。
他正看着我。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光线有点暗,但我就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然后,我就对着那个刚刚才因为手臭而尴尬下台的家伙,做了一个带着十足委屈和同病相怜意味的哭脸。
余光瞥见舞台侧面巨大的主屏幕画面一切——导播无比懂行地把镜头切给了台下的樊振东!
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他的特写。
只见他看着我那副夸张的哭脸表情,嘴角控制不住向上弯起。
“噗嗤——” 台下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哄堂大笑爆发开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亮,充满了善意的调侃。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着了,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赶紧把哭脸收起来,努力板正表情,但耳朵根的热度怎么也降不下去。
匆匆把签交给主持人,逃似地跑下了台,感觉脚下都在发飘。
坐回位置,我用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看过去,东哥已经收敛了笑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嘴角那点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弧度,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当天晚上,微博果然炸了。
#樊振东手臭实锤#
林听抽签哭脸#
#樊振东荡漾笑容#
几条热搜高居不下。
网友评论疯狂刷屏。
【救命!听听那个委屈巴巴的哭脸也太可爱了吧!想rua!】
【小胖那个笑!!!!甜度爆表!直接给我甜齁了!什么叫‘老婆做什么都可爱’!】
【手臭夫妻锁死!钥匙我吞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调侃,脸上热意未消,有点甜,又有点恼。
哼,谁跟他夫妻。
要不网上老说国家队是特种兵行程呢。
签是早上抽的,晚上就登上直飞循环赛第一个国家的飞机。
引擎发出低沉持续的轰鸣。
我靠在舷窗边,把厚重的遮光板往下拉了拉,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
窗外是无垠的云海,被夕阳染上了极其壮丽的金粉和淡淡的紫,美得不真实。
但我没什么心思欣赏,刚结束一场高强度训练赛,脑子里还残留着球路旋转和对手刁钻回球的影像。
膝盖因为旧伤有点隐隐作痛,我下意识地屈起腿,把脸贴在微凉的窗玻璃上,试图驱散疲惫。
膝盖上摊着秦指导刚给我的战术分析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看得我眼睛发花。
耳机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试图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思绪飘着,又想起了白天的抽签。
那个哭脸……那个笑……还有网上铺天盖地的“手臭夫妻”……脸又开始有点发烫。
我赶紧摇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空乘推着餐车经过狭窄的通道,金属轮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旁边靠走廊的座位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地向内侧。也就是我这边倾了倾身。
他宽阔的肩膀和手臂瞬间构筑起一道屏障,恰到好处地将餐车可能带来的磕碰和我隔离开来,也挡住了过道里偶尔投射过来的目光。
我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
这种默契,早已融入每一次长途飞行的细枝末节。
从青奥会到世锦赛,从洲际赛到现在的世界巡回赛……只要座位安排允许,这个位置配置几乎是铁律:wo靠窗,樊振东坐走廊。
枣姐她们私下没少打趣:“听听那靠窗位是镶了金边的,东哥简直就是她的专属护法。”
最初是怎么形成的呢?
好像是很久以前一次飞行,我晕机吐得昏天黑地,脸色惨白地缩在窗边。
当时还不算特别熟的樊振东,默不作声地跟空乘要了温水和毯子,又用自己高大的身体尽量帮我挡掉过道的光线和人流。
后来,似乎就默认了这种安排。
像一种无声的守护契约。
他很少说话。
此刻也是。
戴着耳机,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播放的比赛录像。
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
偶尔,修长的手指会在屏幕上滑动,暂停,放大某个关键球的慢放。
机舱里灯光调得很暗。
我放下战术本,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隔着降噪耳机,我其实听不清他耳机里的声音,但他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望过来,带着无声的询问。
“没事。”我用口型说,摇了摇头。
樊振东像是看懂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很浅,像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缕月光。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我,轻轻地将我那侧舷窗的遮光板又往下拉了一点,让光线更柔和,更适合休息。
手臂越过我身前,带着干净的皂角和一种属于他的独特气息,短暂地笼罩了我一下,又迅速收回。
做完这一切,他目光回到平板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飞机突然遇到一阵气流,机身颠簸了一下。
我放在小桌板上的水杯晃了晃。
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快如闪电地伸出,稳稳地按住了杯壁,防止它倾倒。
温热干燥的指腹隔着薄薄的塑料杯壁,短暂地贴在我的手背上。
颠簸很快过去。
他收回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扶了一下扶手。
整个过程快得可能不到一秒,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那个旋转的小白球上。
我的心跳却在那短暂的触碰后,漏跳了一拍。
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感像湿透的棉袄,沉甸甸地裹在身上。
刚走出机场廊桥,踏入宽敞明亮的到达大厅,一股混杂着香水,食物和人群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却让我更觉得头昏脑涨。
我推着小小的登机箱,走在队伍中间,和旁边的鳗鱼小声抱怨着:“下次能不能别定红眼航班了,感觉魂儿还在太平洋上空飘着呢……”
鳗鱼也蔫蔫地点头。
然而,这份疲惫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樊振东!樊振东!看这里!”
“林听!听听!看看镜头!”
“啊啊啊啊啊!是真人!”
尖叫、呼喊、快门疯狂按动的咔嚓声,如同海啸般猛地从出口方向汹涌而来。
即使有安保人员拉起了隔离带,但人群的热情几乎要将那条薄弱的防线冲垮。
无数手机,相机高高举起,黑洞洞的镜头像瞄准器一样扫射过来,刺眼的闪光灯毫无规律地爆闪,瞬间剥夺了我的视觉。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差点撞上鳗鱼的箱子。
混乱中,我感觉有冰冷的镜头几乎要戳到我的脸上,甚至能闻到陌生的香水味混杂着汗味冲进鼻腔。
“让开!别挤!”
“退后!保持距离!”
安保人员的呵斥声在巨大的喧闹中显得那么无力。
就在我手足无措,下意识想抬手挡住脸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猛地将我向斜后方带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带着熟悉气息的身影如同一堵墙,瞬间挡在了我的面前,将所有的混乱、尖叫、闪光灯和那些几乎要怼上来的镜头彻底隔绝。
是樊振东。
我清晰地听到他手中那只巨大的黑色金属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刺耳的“哗啦”一声摩擦地面的锐响。
只见他动作快如闪电,左手猛地发力,将那只沉重的箱子狠狠横向一拉。
“哐当!”
一声闷响。
沉重的金属箱体带着巨大的惯性,瞬间在他和我身前,筑起了一道结结实实的物理壁垒。
将那几个试图冲破隔离带、激动得近乎失控的代拍死死地挡在外面。
我的视线被他宽阔的红色背影完全遮挡。
暖白刺眼的机场顶灯从他头顶倾泻而下,清晰地勾勒出侧脸轮廓。
我站在他身后,目光所及,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退后!立刻!” 樊振东低沉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闹,砸向那几个试图靠近的人。
更多的安保人员终于冲过来,奋力将人群往后推搡。
混乱终于被控制住。
樊振东微微侧过头,目光飞快地扫过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事吧?”
“没……没事。” 我的声音有点发飘,惊魂未定。
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力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