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0
北京冬天的风像带了棱角的砂纸,刮在脸上生疼。
窗外飘着大雪,训练馆里是另一番天地。
年关的跫音越来越近,空气里却没什么轻松的年味,只有备战压下来的沉重和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躁动。
今年春节要钉在这片墨绿色的球台边。
“听听!过来帮忙剪窗花!别练了!”刘诗雯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轻快,穿透了场馆的喧嚣。
她正和丁宁姐围着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条桌,桌上铺满了刺目的红纸,旁边还散落着墨汁,甚至有一盆食堂大师傅友情赞助的白花花的面粉——说是包饺子用。
我放下拍子,将洗手后手上残留的水珠在裤腿上随意抹了抹,走过去。
学着枣姐的样子折纸,剪刀下去,“福”字剪得歪歪扭扭,边角还豁了个大口子,像被谁啃过。
“啧。”我小声嘀咕,“好丑。”
“要求别那么高嘛。”许昕凑了过来,手里捏着个奇形怪状的饺子,馅儿倔强地从面皮裂缝里探出头,“过年嘛,图个乐呵!诶!”
他嗓门拔高,冲着窗边不知道谁喊:“你看我这饺子咋样,有东北味了不?”
我顺着他视线望过去。
没找到在问谁,倒是看到我搭档了。
樊振东正捏着一支细杆狼毫,蘸饱了浓墨,悬腕凝神,在一张裁好的长条红纸上落笔。
夕阳透过冰凌花纹的玻璃,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不像在写春联,倒像是在攻克什么世界级的技术难题。
王曼昱先笑喷,“哥这饺子就是一摊……面糊糊!”
她没说完,自己先笑得弯了腰。
樊振东像是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喧嚣,手腕沉稳地运笔,提按转折,最后重重一顿。
他拎起那副墨迹淋漓的对联,脸上带着点完成重大任务后的松弛,又混杂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球台争锋辞旧岁,金榜题名迎新春’……成吗?”
字迹算不上多飘逸,但筋骨分明,比我的破福字强了何止百倍。
大家呼啦一下围过去。
“好!这字儿,带劲!”
“小胖深藏不露啊!”
年夜饭的食堂被布置得红火。
长条桌拼在一起,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大师傅们使出了浑身解数,菜肴的香气混着饺子的水汽,氤氲出一层暖融融的白雾。
窗外是墨蓝的冬夜,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窗内是喧闹的人声,蒸腾的热气和一张张被高强度训练打磨得略显粗糙却格外生动的脸。
枣姐笑弯的眼,丁宁姐温和的侧脸,许昕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冷笑话,鳗鱼笑得直拍桌子。
刘国梁指导破天荒地没板着脸,举着杯果汁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末了还补了句“多吃点,过完年练不死你们!”引来一片哀嚎和哄笑。
樊振东坐在我对面,隔着缭绕的热气。
他碗里的饺子堆得像小山,正埋头对付着一个。
蒸腾的白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只有偶尔抬起时,能看到他鼻尖上沁出的细密汗珠。
“尝尝这个。”他突然隔着桌子,伸长手臂,用公筷精准地夹了一个格外饱满圆润的饺子,越过几盘菜,稳稳当当地放进我碗里,“大师傅说是三鲜馅儿,特意多放了虾仁。”
碗里的饺子白胖可爱,还冒着热气。
周围似乎瞬间安静了半秒。
许昕的段子卡在喉咙里,几道促狭,带着了然笑意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我甚至感觉到枣姐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哦…谢谢东哥。”我低头,声音有点发紧,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
鲜香的汁水混合着弹牙的虾仁瞬间溢满口腔,烫得舌尖微微一缩,那热度却一路蔓延到了脸颊。
“嗯…好吃。”我含糊地应着,头埋得更低了些,专注地咀嚼,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事。
碗里那一点热气,好像比满桌的菜肴更暖。
这份偷来的温馨像指缝里的流沙,还没握紧就散了。
正月初八一过,喜庆的红就被肃杀的迷彩绿取代。
坐在颠簸的军用大巴上,窗外飞驰而过灰蒙蒙的冬日旷野和光秃秃的枝桠。
部队的冷,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
暖气片像个冰冷的装饰品,被子又硬又沉,像块压缩饼干。
凌晨五点,尖锐刺耳的紧急集合哨声撕裂寂静,像一把冰锥捅进耳朵。
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黑暗中一片兵荒马乱。
黑暗中手忙脚乱地打背包,手指冻得不听使唤,背包带勒进掌心都感觉不到疼。
穿衣服、套鞋子……慌乱中,我左脚竟塞进了右脚的作训鞋。
脚踝卡在鞋帮里,又急又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林听!磨蹭什么!快!”门口传来教官的怒吼。
我急得快哭出来,手忙脚乱地拔鞋。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从旁边床位闪过来,是樊振东。
他没说话,甚至没看我,直接蹲下身,有力的手指抓住我卡住的脚踝,动作快而稳地帮我脱掉那只穿错的鞋,然后抓起地上那只正确的右鞋,精准地套在我脚上。
他拽过我胡乱捆好的背包带,手指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散架的背包重新勒紧。
我跌跌撞撞跟着他冲出宿舍门,汇入楼道里狂奔的人流。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脚上鞋子正确的触感和他背包上传来的稳定力量,奇迹般地驱散了慌乱。
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和身边战友们纷乱的脚步声。
他始终跑在我侧前方一点的位置,替我挡开一部分拥挤和推搡。
直到在操场上列队站定,我才感觉肺里火烧火燎。
没有停歇,白天的训练科目是战术基础动作和匍匐前进。
冻土坚硬冰冷。
我们穿着厚重的作训服,背着模拟装具,在教官“低姿匍匐!前进!”的厉喝声中,一个接一个扑进冰冷的泥土里。
泥土混着未化的碎冰碴,粗糙地磨蹭着肘部和膝盖,寒气透过厚厚的布料直往骨头里钻。
“动作要快!身体压低!你们是靶子吗?!”教官的吼声在头顶炸响。
我咬着牙,用手肘和膝盖交替用力,在冰冷的泥地上艰难地向前挪动。每一次摩擦,旧伤的膝盖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动作不可避免地变形、迟缓。
“27号!”教官的皮靴停在我身边,阴影笼罩下来,“蜗牛爬吗?!再加十米!”
我闷着头,把脸几乎埋进土里,手肘用力一撑,身体向前蹭,膝盖的剧痛让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匍匐的樊振东。
他动作标准而流畅,像一条贴着地面游动的鱼。
在经过我身边时,他的动作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身体似乎向我这侧不易察觉地倾斜了一点点。
手臂划过的弧线刚好替我挡开了一根斜伸出来带着尖刺的枯树枝,然后迅速地恢复了前进的节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那只擦过我身侧、替我先触碰到荆棘的手臂,衣袖上留下了一道被尖刺勾破的细小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