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7
我被他连珠炮似的追问和那双眼睛里的情绪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能说什么?
说我的手腕和膝盖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彻夜难眠?
说我的腰背在长时间高强度训练后需要靠理疗和止痛药才能勉强支撑?
说队医早就严肃地警告过我,我的身体负荷已经接近极限,再强行撑一个奥运周期,风险巨大?
这些,我谁都没说。
对家人报喜不报忧,对教练组只强调“还能坚持”,对朋友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虽然他们都有察觉,
但每个人对他……只字未提。
不是不信任,而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们之间,太多时候是并肩作战的默契,是赛场上的彼此托底,是汗水比泪水多得多。
倾诉脆弱和疼痛,似乎从来不在我们习惯的模式里。
尤其,是可能意味着分别的疼痛。
“……没什么大事。”我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些老毛病,你知道的。运动员嘛,谁身上没点伤。”
“林听!”他猛地打断我,“你看着我!”
我心头一颤,下意识抬起头。
他的眼眶更红了,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汹涌的情绪:“差到必须退役的程度,你跟我说没什么大事?!”
“那你要我怎么说?!”积累的情绪终于被他逼了出来,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告诉你我手腕疼得有时候连筷子都拿不稳?告诉你我膝盖肿得每次下场都要冰敷半小时才能勉强走路?告诉你我吃了多少止痛药才能站在赛场上?告诉你这些有什么用?!”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视线瞬间模糊。
我猛地别开头,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还能改变什么?”最后一句,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力。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我们两人粗重不均的呼吸声交错。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我别过去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翻腾的怒气像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灭,只剩下近乎无措的痛楚。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筷子都拿不稳……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没回答,只是用力咬着下唇,想把那阵汹涌的泪意逼回去。
他却又逼近了一步,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我的发顶。
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我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最终缓缓落下,紧紧攥成了拳,骨节泛出青白色。
“林听……”他声音里的哑意更重,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我僵硬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对上他的视线。
“对不起……”他哑声说,这三个字沉重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我……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不关你的事。”我飞快地打断他,声音还带着鼻音,“是我自己不想说。而且……而且最后不是赢了吗?”
我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却比哭还难看,“金牌是真的,值得的。”
“值得什么!”他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眼圈红得骇人,“如果早知道你……”
他顿住,像是无法说出那个假设的后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以后不准再这样瞒着我。任何事,都不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拳头。
心底最坚硬的那个角落,忽然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变得无比柔软,又无比酸涩。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看到我的眼泪,他整个人瞬间慌了神。
那点强撑的强硬顷刻间瓦解,只剩下手足无无措的慌乱。
“别哭……”他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笨拙的安抚,那只原本攥紧的拳头松开,抬起来,指尖带着微颤的温热,极其轻柔地擦过我的脸颊,抹去滚落的泪珠。
“别哭,听听。”他重复着,声音低哑而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后面的话。
所有的焦急、愤怒、心疼和害怕,最终都融化在这无声的触碰和笨拙的安抚里。
眼泪掉得更凶,仿佛要把这些年独自忍下的疼痛和委屈全都流尽。
我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不再说话,只是一遍遍地擦去眼泪,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