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45
铸心殿。
灰白的世界里，百里东君的意识正在下坠。
坠入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连冰冷都感觉不到的绝对虚无。
“断尘酿”的药力，正蛮横地冲刷着他的神魂。
它不像“忘忧露”那样篡改，而是直接抹除。
记忆的丝线被一根根抽走，熔断。
他与萧诺微的过往，那些点滴汇成的暖流，正在干涸，冷却，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荒漠。
他快要记不起她的脸了。
脑海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执念。
有一个人，他绝不能忘。
她是谁？
叫什么？
每当他试图凝聚思绪，识海便如遭万千钢针穿刺，剧痛令他蜷缩。
放弃吧。
有个声音在蛊惑。
忘记一切，便再无痛苦。
是啊，忘记吧。
他太累了。
就在意志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刹那，心口那枚桃花木平安符，再度渗出一缕微不可查的暖意。
那暖意如同一根游丝，牵引着他最后一丝清明，不至沉沦。
“还没放弃？”
玥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讶异。
她俯身，端详着百里东君瞳孔深处那点顽固不灭的星火。
“真是有趣的灵魂。”
“你的意志，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
“看来，得用些更特别的法子了。”
她直起身，走向大殿中央。
不知何时，那里升起一座血色莲台。
莲台金属质地，花瓣薄如蝉翼，闪烁着妖异的红光，表面镌刻的符文仿佛活物般缓缓流淌。
“此物，名曰‘业火红莲’。”
玥卿的手指滑过冰冷的莲瓣，眼神是近乎变态的狂热与痴迷。
“天外天惩戒叛徒的最高刑具。”
“坐上它，你会看见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然后被那恐惧……无限放大。”
“贪婪者，见金山银海，终被活活压死。”
“好色者，见绝色美人，终被吸干阳气。”
“而执念深重之人……”
她回眸，对着百里-东君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甜笑。
“会被自己的执念，焚烧殆尽。”
“姐姐总说它伤天害理，可我却认为，这才是世间最完美的艺术。”
“它能将人心底最丑陋、最真实的欲望，活生生剥离出来，展览于世。”
她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粉裙侍女出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百里东君，拖拽着架上那血色莲台。
身体触及莲台的瞬间。
一股能熔化魂魄的灼热，顺着他的脊椎轰然灌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他喉间爆出，声音已然扭曲变形。
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了地心熔炉，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烈焰舔舐、焚烧、汽化。
眼前的世界，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火海的对岸，他看见了萧诺微。
她身着一袭火红的嫁衣，美得令人心悸。
只是，她身旁的新郎，不是他。
是琅琊王，萧若风。
“诺微！”
他嘶吼着，想冲过去，脚下却被无数燃烧的锁链死死缠住。
火海对岸的萧诺微，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冰冷、陌生，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东君，你输了。”
“我等了你十一年，你给了我什么？除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等待，什么都没有。”
“我累了。”
“堂兄能给我想要的权势、地位，和俯瞰天下的荣光。”
“而你，一无所有。”
不！
假的！
这都是幻觉！
他疯狂挣扎，火焰锁链却缠得更紧，烧得更旺，烙铁般印入他的血肉。
“放弃吧。”
萧若风将萧诺微揽入怀中，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他。
“诺微，是我的。”
“一直都是。”
“你，不过是她年少无聊时，一个有趣的消遣罢了。”
话音落下，萧若风低下头，当着他的面，吻上了萧诺微的唇。
那一吻，彻底击碎了百里东君的世界。
嫉妒。
愤怒。
不甘。
绝望。
所有负面情绪，此刻都化作了燃料，将他内心深处那头名为“心魔”的野兽，彻底引爆！
“啊啊啊啊啊——！”
他仰天狂啸，声震寰宇，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暴戾。
杀！
杀了他们！
杀了这对狗男女！
杀了所有背叛他的人！
毁了这肮脏的一切！
一股纯粹的、只为毁灭而生的力量，从他体内的天生武脉中决堤而出！
“缚神香”的禁制，在这股力量面前，瞬间崩碎！
轰——！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悲鸣！
整个铸心殿都在剧烈摇晃，坚硬的石壁哀嚎着龟裂开来！
那座以特殊金属打造的“业火红莲”，竟在这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一声脆响，莲瓣上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
“噗——”
站在远处的玥卿被气浪扫中，脸色煞白，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水晶墙壁上。
她挣扎着抬头，看向莲台上那个魔神般的身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极致的兴奋与狂热。
“成功了……”
“终于……成功了！”
“这才是我想要的！”
“最完美的……兵器！”
莲台上，百里东君缓缓站起身。
他的双眼，已化作一片死寂的赤红，再无半分人类的情感，只剩下纯粹、冰冷的杀意。
他体内的毒，被业火引爆。
他的心魔，被彻底释放。
他不再是百里东君。
他是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只为杀戮与毁灭而生的……野兽。
他转头，血色的目光，锁定了玥卿。
玥卿非但不惧，反而对他露出了一个病态的、甜美的笑容，缓缓张开了双臂。
“来吧，我的兵器。”
“让我看看，你的锋芒。”
百里东君喉间发出一声低吼，身影骤然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玥卿面前，五指如爪，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缓缓收紧。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玥卿的脸因窒息而涨得通红，眼神却依旧闪烁着病态的愉悦与满足。
她享受这种感觉。
将世间最恐怖的力量，握于掌心的感觉。
“从……今天起……”
她艰难地，一字一句，用气音说道。
“你……叫……阿鼻。”
“是无间地狱之名。”
“也……是……我……唯一的……主人……”
百里东君血红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主人……”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
掐着玥卿脖颈的手，力道，竟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