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43
那杆枪。
乌金为身，莲华为首。
枪意霸道如火，却又暗藏佛门寂灭的禅意。
天下间，有这样一杆枪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卢玉翟脸上的血色，在看清那杆枪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手中的银枪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是器物对更高位阶的本能臣服。
他嘴唇颤抖，喉咙像是被烧红的炭火死死堵住，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晚辈……卢玉翟……见……见过枪仙前辈！”
枪仙。
雪月城三城主，司空长风。
雷无桀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雪月城三城主？
传说中一枪入神游的枪仙？
他看着那个站在枪杆上，身形慵懒，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黑衣男人，脑子彻底乱了。这与他想象中那个霸绝天下的身影，没有半分相似。
“哦，认得就好。”
司空长风像是才睡醒，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他的目光从卢玉翟身上挪开，落在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无双城武士身上。
“无双城派了这么多精锐过来，就为了抓这个小和尚？”
司空长风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这个和尚，真的有这么重要？”
卢玉翟冷汗涔涔，牙关紧咬，一个字也不敢吐。
事关无双城最高机密，他不敢说，更不能说。
“不说也罢。”
司空长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回去告诉无双城那些老东西，若真以为抓住一个孩子，就能颠覆这江湖格局，那么……”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慵懒，却字字如雷。
“莫说‘天下无双’这四个字以后你们别想再提，就是这无双城的名字，我看，也别叫了。”
何等狂妄！
何等霸道！
可偏偏，他就是这世上，有资格说出这番话的寥寥数人之一。
卢玉翟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屈辱、愤怒、恐惧，在他脸上交替闪过，最终只化为一片死灰。
他敢怒，不敢言。
“还有。”
司空长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个始终沉默，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嚣张少年身上。
“无双城难得寻觅到一块良才美玉，可别拿杀猪刀去雕了。”
他看着无双，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欣赏。
“这句话，烦请回去，转告宋燕回。”
一直像个局外人的无双，听到这话，眼睛骤然亮起。
他不像师兄那般气恼，反而重重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前辈这句话，晚辈定当转告。”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嗯……如果到时候我还记得的话。”
“噗。”
萧瑟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司空长风也笑了，对无双的坦诚很是满意：“你刚刚留了手，不然这几个深受重伤的小家伙，一个都活不了。”
他看着无双，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许。
“多谢。”
“不必。”
无双的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独属于天才的、灿烂而骄傲的笑容，他露出一口白牙。
“只期望各位伤愈之时，我们能有再战的机会。”
“会的。”
司空长风忽然伸出手。
不是对着无双，而是对着他背后那巨大的剑匣。
他五指张开，凌空一握！
“嗡——！”
一声高亢入云的剑鸣！
无双脸色剧变！
他背后的剑匣之门，竟不受控制地“轰然”敞开！
十二道流光如受帝王召唤的臣子，瞬间飞射而出！
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围绕着司空长风的身体，如游龙般盘旋飞舞，剑光璀璨，将他衬托得恍如神明！
一圈之后，十二柄飞剑又极其温顺地，按照原来的顺序，“咻咻咻”地飞回了无双的剑匣之中。
司空长风手掌轻轻一压。
“啪嗒。”
剑匣之门，应声合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无双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着那个依旧站在枪杆上，神情淡然的黑衣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位被称为枪仙的绝世高手……竟然精晓御剑术？
而且，还能同时驾驭他的十二柄飞剑？！
这怎么可能！
“御剑，御枪，道理总是一样的。”
司空长风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笑着解释道。
“我此次，帮你又开了一剑。但真要掌握其中之意，还得靠你自己。”
无双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司空长风，眼中那股属于少年的嚣张与桀骜，第一次被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敬佩所取代。
他收起所有情绪，对着司空长风，郑重地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指点！”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背起那巨大的剑匣，转身就走。
“师弟！”卢玉翟急忙喊道。
无双却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
“师兄，走了。”
“再不走，就不好走了。”
卢玉翟脸色一白，看着那道如同天堑般的沟壑，再看看枪杆上那个似笑非笑的男人，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忙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场风波，被一个男人，一杆枪，轻描淡写地平息了。
唐莲看着自家师尊，激动得正要上前，司空长风却摆了摆手。
他从枪杆上一跃而下，那杆霸道绝伦的长枪，也化作一道乌光，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的目光，扫过重伤的唐莲，扫过憨笑的雷无桀，扫过饶有兴致的萧瑟，又在那个脸色透明、气息微弱的白衣僧人身上停顿了一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靠在廊柱下，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血迹的红衣女子身上。
叶挽心。
看着司空长风投来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鞭，那双桃花眼里，重新覆上了冰冷的警惕。
然而，司空长风的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复杂的，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的情绪。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当年见你的时候，还是个扎着羊角辫，满脸是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姑娘。”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雷无桀和萧瑟的耳边轰然炸响！
雷无桀猛地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司空长风，又看看叶挽心。
枪仙……认识这个妖女？
叶挽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
那张总是挂着魅惑与冰冷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的媚意瞬间碎裂，只剩下针尖般的惊骇。
这个男人……
司空长风没有在意众人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我还是个四处流浪的江湖浪客，路过一个快要饿死的小丫头，看着可怜，就随手给了她几两碎银子。”
“没想到，那小丫头倔得很，不要银子，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跟在我身后。”
“我走到哪，她跟到哪。我喝酒，她就在旁边看着。我跟人打架，她就躲在远处看着。一跟，就跟到了姑苏城。”
司空长风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直到有一天，她在姑苏城外，遇到了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却穿着一身锦衣的小少爷。那小少爷见她可怜，把身上所有的糖都给了她。”
“两个小家伙，倒是投缘得很。”
“后来，那小少爷的父亲，也就是当时名震天下的叶鼎之，见她根骨不错，便收了她做义女。”
司空长风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红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没想到，如今，你已经这么大了。”
“叶挽心。”
轰！
雷无桀的脑子，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靠在廊柱下，浑身颤抖，那张苍白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的红衣女子。
那个杀人如麻的魔教妖女……
那个妩媚入骨的魅影罗刹……
原来，也曾是一个快要饿死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吗？
原来，她也曾一声不吭地跟在别人身后，只为了一口饭吃吗？
那颗被仇恨与寒毒冰封了十二年的心，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故人，这尘封已久的往事，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过往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叶挽心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双总是含着媚意的桃花眼，一点点地，被水汽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