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44
官道死寂。
那道被枪意撕裂的深渊,如一道永恒的伤疤,横亘在众人眼前。
风里卷着尘土与血的腥气,此刻又多了一缕若有似无的鬼气,是名为“过往”的冰冷哀伤,缠上每个人的心头。
叶挽心死死咬住下唇。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到尖锐的刺痛传来,直到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想用这种最直接的痛,驱散脑中轰然决堤的记忆。
饥饿。
寒冷。
被野狗追着跑过三条街。
在泥水里和乞丐为了一个发霉的馒头打得头破血流。
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十二年的仇恨与杀戮焚烧殆尽的画面,此刻,被那个男人轻飘飘的几句话,从地狱最深处,一幅一幅,全都挖了出来。
扎着羊角辫,满脸是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姑娘。
那是谁?
不。
那不是她。
她是天外天的大小姐,是义父叶鼎之最骄傲的传人,是江湖闻之色变的“魅影罗刹”。
她的手染满鲜血,她的心铸满寒铁,她的笑勾魂夺魄。
可那个小姑娘的身影,为何如此清晰,与此刻的自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张总是挂着颠倒众生媚笑的脸,那勾魂的弧度,此刻如蛛网般寸寸碎裂。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她自己都未曾见过的,苍白与惊惶。
雷无桀呆呆地看着她。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与无双城死战的疲惫,为无心担忧的焦灼,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到难以名状的震撼冲刷得一干二净。
那个杀人时眼波流转,用长鞭轻易夺走性命的魔女。
此刻,竟像一个在闹市中走散了的孩子。
她站在那里,明明周围都是人,却孤零零地,无助,茫然,脆弱到一触即溃。
这副模样,与司空长风口中那个“满脸是泥的小乞丐”,重叠在了一起。
雷无桀的心口,猛地一抽。
又闷,又疼。
他忽然想起在破庙里,她吐着暧昧气息贴近时,桃花眼深处藏着的冰冷。
想起她用酷烈手段逼问时,笑容里的决绝。
也想起方才,她重伤之下,却依旧出手相助的那一抹诡谲劲力。
原来,那所有的冰冷、狠辣、乖张、魅惑……都只是一层用十二年光阴凝结成的厚厚冰壳。
冰壳之下,竟是这样一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小姑娘吗?
司空长风看着叶挽心眼中破碎的光,看着她那张皲裂的面具,心中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追问。
有些伤疤,深可见骨,轻轻一碰,就足以让其鲜血淋漓。
揭开一次,够了。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个始终安静,脸色白得透明的白衣僧人身上。
“小和尚,”司空长风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热闹看完了,人也打发了。”
他顿了顿,那双总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得能洞穿人心。
“接下来,有何打算?”
一句话,如巨石砸入静湖。
刚刚才因无双城退去而松弛的气氛,再一次绷紧如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无心身上。
这才是今夜所有纷争与杀戮的真正核心。
去哪里?
跟谁走?
是回雪月城,接受所谓的“庇护”?还是……
无心还未开口。
一道冰冷如霜的白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场中。
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白发如雪,在夜风中轻拂。
面容俊美,却毫无生气。
是去而复返的白发仙。
他出现了。
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当然。
他无视了那道让人生畏的枪痕天堑,无视了那位一枪惊天下的枪仙,更无视了如临大敌的雪月城众人。
那双空洞的、映不出任何色彩的眼睛里,从始至终,只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穿过凝固的空气,走向无心。
“少主。”
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股从九幽之下渗出的寒意。
“该回家了。”